第202章 记功,厚恤
他写到这里,手里的笔捏得死紧。
“臣恳请圣上急催登莱袁可立,调海船运粮,星夜驰援。若海路不通,前功尽弃。大凌河数万军民,旦夕之间耳。”
孙承宗放下笔,小心翼翼地把折子吹干,折叠平整,滴上火漆封好。
他把折子递给一直等在帐外的传令兵。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传令兵双手接过,贴肉揣进皮囊里,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重重踏碎了地上的薄冰,一人一骑冲出锦州南门,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风雪中。
孙承宗重新坐回矮几后面,把手缩进棉袍的袖管里。
他盯着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帐帘,一言不发。
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灭了。
帐子里彻底陷入黑暗。
而此时的渤海湾上,冰冷的海水正在夜色中翻涌,水面上的浮冰,正一天比一天厚。
......
登莱,登州港。
十一月的海风裹着盐粒子往人脸上扇,跟拿粗砂纸搓似的。
袁可立站在港口最高的瞭望塔顶,眯着眼往北边看。
渤海湾的浮冰已经成片连上了,从岸根子往外铺了将近二里,灰白一片,在暗沉沉的海水里碎了一地。
水师副将陈良弼跟在后头,脸叫风吹得煞白,嘴唇乌青,搓了半天手才挤出一句:“大人,这冰一天比一天往厚里长,再过五天,近海怕是整个封死。”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咱的福船吃水深,一旦卡在冰缝里,船底板子挤裂了,整条船就是一口棺材。”
袁可立没搭腔。
他盯着远处冰面和海水交接的那条灰线,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拢。
转身就往塔下走,步子又快又稳,靴子踩在木头楼梯上咚咚响,六十多岁的人硬是走出了带兵的架势。
“跟上。”
他甩下两个字。
船坞里头堆着一股子桐油和烂木头味。
袁可立让人把水师现有的所有船只列一份清单,从大到小,从好到烂,一艘都不许漏。
清单很快递上来。
大型福船十二艘,中型沙船二十六艘,小型哨船四十余艘。
袁可立拿起清单扫了一遍,手指头点在沙船两个字上,头也没抬就说:“沙船吃水浅,船底平,最合适走浮冰区。”
他把清单拍在桌上:“给我挑十五条最扎实的出来,船头全包生铁皮,当破冰的尖刀用。”
陈良弼张了张嘴,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包铁皮?大人,军器监库房里统共就那点铁料,全搬出来够不够还两说。”
他往后缩了半步:“再说从来没人拿沙船破过冰,这要是……”
“没破过就现在破。”
袁可立把清单拍在桌上,声音不高,但船坞里几十号工匠全安静了。
他斜眼看着陈良弼:“皇上的原话是什么?有困难克服困难,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你跟老夫说没人试过?大凌河城里几千条人命等着吃饭,你是打算让他们等到开春自己化冰?”
陈良弼不吭声了。
“三天。”
袁可立竖起三根手指头。
“三天之内,十五条沙船全部改完。完不成,从你开始,一个一个军法处置。谁有本事就在老夫面前哭。”
他说三天就是三天。
但他自己也没闲着。
第一天改装出两条船,袁可立亲自带人在港口浅水区做测试。
工匠凿出一块两尺厚的浮冰推到航道上,一条包了铁皮的沙船加足帆力撞上去。
咣一声闷响,铁皮撞歪了,半边翘起来,冰面上只留了一道白印子。
袁可立站在岸边,朝水里啐了一口:“老子信了你的邪。”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冰看了看,扔了,冲工匠头子招手:“铁皮太薄,包法不对。”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你拿块木板往冰上拍和拿刀往冰上劈,哪个省劲?”
工匠头子愣了一下:“刀……刀劈省劲。”
“那就别包成平板,做成斜面犁头形,底下窄上面宽,撞上去是往冰底下楔进去,不是拿脸硬拍。”
他掰着手指头交代:“铁皮加厚三分,两层铆钉固定,明天再试。”
工匠头子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第二天,改好的沙船再撞。
这回冰面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碎冰往两边翻出去,露出底下黑绿色的海水。
袁可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再加一排铆钉,边角收紧,后天出海前最后试一次。”
改装的同时,粮草也在连夜装船。
朱由检从京城调拨的内帑银子沿途买了一批平价粮,加上通州仓赶着拨出来的库存,拢共凑了八千石。
米袋子一袋袋扛上船,压得甲板吱嘎响。
这些粮食的路线早就定好了。
先从登州出海到觉华岛,再由锦州派人手转运进大凌河。
航程三百里出头,天好的时候两天两夜。
但现在不是天好的时候。
浮冰区什么情况,谁心里都没底。
出发前一晚,袁可立在港口临时搭的草棚子里召集所有船长和水师军官。
没有酒,没有肉,桌上就摆了一壶冷茶和一张海图。
他用炭笔在海图上画航线,每一笔都很慢,画得清清楚楚。
“沿岸走,贴着浅水区走,哪儿冰薄往哪儿钻。”
他手指沿着线路划过去:“破冰船打头,粮船跟后面,间距不超过半里,超了就追不上。”
炭笔尖在辽河入海口的位置戳了一下。
“最难过的就是这一段。水浅,冰厚,洋流打横,船容易被挤到一块儿去。”
他搁下炭笔,拿起冷茶喝了一口。
“往年冬天连渔船都不敢往这儿走。”
棚子里安静了。
“到了那段,老夫上前面那条破冰船。”
风从草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海图哗啦啦响。
陈良弼站起来,嗓子眼发紧:“大人年过六旬,海上浪大,万一船叫冰挤……”
“挤了就挤了。”
袁可立搁下茶碗,擦了擦嘴角,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
“老夫在登莱干了多少年?从巡抚任上打海盗,清水路,到觉华岛运粮布防,这辈子在船上待的日子比在床上多。”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辽河口什么水情,什么冰况,什么时候该拐弯什么时候该硬冲,在座各位有谁比老夫清楚的,站出来,老夫让贤。”
没人站。
“那就这么定了。”
袁可立起身,把海图一卷塞进怀里。
“明天辰时出发,迟到的,掉队的,临阵哭爹喊娘的,一律军法从事。”
他走到棚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散了。回去把遗书写好,别到时候家里人连你埋哪儿都不知道。”
京城。
乾清宫东暖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卢象升烧粮大捷的八百里加急是在第二天傍晚送进宫的。
信封上还沾着辽东的冻土渣子,驿卒把信递给值守太监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不是冷的,是一路换了十七匹马跑断了腿,人都虚脱了。
朱由检拆开战报。
头一遍看得很快,看完一掌拍在桌角上,震得砚台盖子弹起来。
“这混蛋,五千人插进后金大营后头烧粮,自己带八百人断后,他是嫌命长?”
方正化在旁边站着没敢接话。
朱由检又看了第二遍。
这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阵亡一百四十七人。
重伤二百余。
卢象升本人左臂中箭,箭簇入骨,是部下硬掰着他的胳膊拔出来的。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嘶嘶响,火光在朱由检脸上忽明忽暗。
他拿起朱笔,在战报末尾批了四个字。
记功,厚恤。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笔账。
卢象升在辽东拿命换时间,袁可立在渤海拿命赌粮道,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不到四十,两颗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替他朱由检堵窟窿。
他呢?
坐在烧着炭的暖阁里批折子,划拉账本,拍桌子骂娘。
谁也别说谁容易,但人家掉脑袋他掉墨汁,这笔账他心里记着。
他睁开眼,叫来值夜的兵部侍郎李邦华。
“袁可立的船队出了没有?”
李邦华翻了翻怀里的驿报:“据登莱最新发回的塘报,袁阁老定于今日辰时率船队出航。若驿报无误,此刻应已在海上。”
朱由检掐指头算。
登州到觉华岛三百里,正常两天两夜。
加上浮冰区破冰,拖一天不稀奇,拖两天也有可能。
最快三天,稳妥点算四天。
大凌河城里的粮食还够吃几天?
他之前密旨让孙承宗减半口粮,杀马充饥,把五天的存粮硬撑出七天的量。
今天是第三天。
也就是说,还剩四天。
袁可立的船最快三天到觉华岛,粮食从觉华岛转运到大凌河至少还要一天。
时间咬得死死的,中间但凡哪个环节出一点岔子,刮大风,撞厚冰,翻一条船,几千人就得活活饿死在城里。
容错空间薄得跟纸一样。
但总算有了。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外头黑沉沉一片,风灌进来冷飕飕的,把桌上没压住的几张纸吹得乱飞。
他忽然冒了一句:“方正化,你说朕要不要提前给袁老头备一副好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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