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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慧眼如炬,真伪立判!


省城国营宾馆,二楼宴会厅。
  能踏进这个门槛的,非富即贵,个个都是省里药材生意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
  水晶吊灯下,衣着光鲜的商人们端着茶杯,三五成群,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烟与陈年普洱混合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成功”味道。
  当陆青山一身朴素的中山装,牵着林秀兰走进门口时,那股喧闹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八度。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如同探照灯一般,若有若无地聚焦在了这对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女身上。
  “青山,我……我有点怕。”
  林秀兰的手心瞬间被紧张的汗水浸湿,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陆青山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这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好奇怪,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周围每一只白天鹅的羽毛都比她光鲜亮丽,让她手足无措。
  陆青山反手将她柔软的手掌握得更紧,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仿佛一道坚实的堤坝,瞬间挡住了外界所有的惊涛骇浪。
  他侧过头,凑到妻子耳边,声音不大,却带着足以让她安心的力量:
  “别怕,秀兰。”
  “你不是丑小鸭,你是我的白天鹅。今天,你就站我身边,看我怎么让这满池子的天鹅,都为你我惊叹。”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到了丈夫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眸。
  所有的慌乱,在这一刻悄然安定。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刺耳、仿佛用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从宴会厅最热闹的中心传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从红石县那个穷山沟里来的陆老板吗?”
  “怎么着,山里的野猪肉卖完了,也学着人样,跑到这种地方来开眼界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彪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貂皮夹克。
  脖子上那串能拴狗的粗大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俗气的光,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转过头,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陆老弟!别冲动!”
  郭海鹏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挤过来,压低声音急切道:
  “这是魏彪的地盘,他就是故意要激怒你!咱们不理他,找个地方坐,忍一时风平浪静!”
  陆青山却像是根本没听见魏彪的挑衅,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
  他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尽数挡在身后,护着林秀兰。
  径直走到了宴会厅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那里刚好有两个空位。
  他先是细心地为林秀兰拉开椅子,等她坐稳后,自己才从容坐下。
  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不急不缓地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甚至还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试试温度。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回骂都更能激起魏彪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记重拳,带着风声,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憋屈感让他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哼!装你妈的神,弄你爹的鬼!”
  魏彪对着脚下的地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骂道:
  “看他那熊样,就是个怂包!等会儿看老子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张假脸皮给撕下来!”
  在他看来,陆青山这就是心虚,是怕了,在装鸵鸟。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便又各自交谈起来,只是话题的中心。
  已然离不开角落里那对神秘的年轻人和台上那位气势汹汹的地头蛇。
  品鉴会很快开始。
  主持人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后,便直入正题:
  “各位老板远道而来,想必都带了压箱底的好宝贝,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就请上来,让大伙儿都开开眼,评鉴评鉴?”
  话音未落,魏彪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他冲光头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像个忠实的仆人,双手提着一个雕花的红木盒子,紧跟在魏彪身后,两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台。
  “啪”的一声,魏彪亲手打开盒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株参体饱满、根须茂密的山参,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绸上。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株山参,目光却如同毒蛇一般,意有所指地扫过角落里的陆青山。
  “各位都是行家,也都是体面人!可现在这市面上啊,不太平!”
  他声音洪亮,刻意拔高了调门。
  “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阿猫阿狗,仗着自己走了点狗屎运,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拿着根烂树根,包层黄泥巴,就敢跑到省城来招摇撞骗,说什么自己有宝贝!”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陆青山。
  魏彪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的嘲弄更盛了:
  “我魏彪今天就把话放这儿,骗子我见得多了!”
  “我手里的这株参,是我花了足足五千块!从一个过路的南方老板手里收来的!”
  “还特意请了省城里眼力最毒的张师傅亲自掌眼鉴定过的,正经的三十年份林下参!真品!”
  他把“真品”两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千块!三十年份!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绝对是稀世珍品了!
  省药材公司的几位老专家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纷纷起身,围着那株山参仔细端详。
  其中一位白发苍苍,在圈内德高望重的周师傅,捻着胡须,拿起放大镜。
  对着山参的芦头、体态、根须,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周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参形饱满,体态灵秀,芦碗紧密,纹理清晰,从品相上看,确实是有些年份的好东西。”
  周师傅是省里公认的权威,他这一开口,基本就给这株参定了性。
  魏彪听后,脸上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他高高举起那株山参。
  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望向角落里的陆青山。
  林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懂参。
  但她看得懂在场所有人那羡慕、敬畏的表情。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准备为魏彪鼓掌叫好的时候。
  一个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从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周师傅,恕晚辈直言,这次,您看走眼了。”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陆青山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看向台上。
  “这株参,非但没有三十年,我看着,连二十年的年份都悬得很。”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它根本就不是一株完整的参。这是一株用鱼鳔胶和细线拼接起来的‘嫁接货’。”
  “说白了,就是一堆工业垃圾。”
  轰!
  全场哗然!
  “你他妈放什么屁!”
  魏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陆青山,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也敢质疑周师傅的眼力?”
  “我看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拿不出好东西,就想搅黄别人的局!”
  周师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一生鉴宝无数,在省城享有极高的声誉,还从未被人当众如此直截了当地指责过,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年轻人,话可不能乱说。”他沉声问道,“你说它是嫁接货,可有证据?”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魏彪的怒火和权威的压力,陆青山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在林秀兰担忧的目光中,不卑不亢地走上了台。
  他没有理会叫嚣的魏彪,而是先对着脸色难看的周师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周师傅,晚辈绝无冒犯您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您是前辈,一生阅宝无数,但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尤其是现在的造假手段,层出不穷。”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坚持了观点,又给足了对方面子,周师傅的脸色稍缓。
  然后,陆青山才转过身,看向那株所谓的“宝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宴会厅。
  “周师傅,请您拿起放大镜,细看这参的第三节芦碗往下,大概一寸的位置,”他伸出手指,虚空一点,“那里是不是有一圈颜色比周围略深,细得跟头发丝一样的环纹?”
  周师傅一愣,下意识地再次拿起放大镜,凑了过去。
  陆青山的声音继续响起,像个经验老到的老师傅在指点徒弟。
  “那不是人参自然生长的痕迹。真正的生长痕迹,叫‘皮’,是嵌在肉里的。而这道痕,是浮在表面上的。”
  他解释得极为口语化:
  “这就好比,咱们手上的掌纹,那是长在肉里的,你洗不掉。可要是你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愈合后留下的疤,那感觉就不一样了。这道环纹,就是一道‘疤’。”
  “是用一种特殊的鱼鳔胶水粘合之后,为了掩盖痕迹,再用调配过的湿泥土反复涂抹、做旧,最后风干形成的胶泥印。”
  “外行看不出来,只会觉得是带了点泥土,更显真实。但只要是常年跟土里东西打交道的行家,用指甲轻轻一刮,就能感觉到,真品的泥痕是嵌在纹理缝隙里的,而这道痕,是浮在表皮上的,一刮就动。”
  周师傅举着放大镜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抖。
  魏彪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了上来。
  陆青山没有停。
  “再看这参须。”
  他伸出手指,依旧没有触碰那株参,保持着绝对的距离。
  “看着是不是特别茂密,根根分明,跟龙须一样?但您仔细看,尤其是左侧最粗的那根主须,它的根部,是不是显得有点……不自然?”
  “因为,它压根就不是长上去的!”陆青山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一丝嘲讽。
  “这是用缝衣服的针,从参体内部,斜着往外穿出来,把一根另外找来的参须给‘种’了进去,再用一小截细线在里面固定住的‘假须’!”
  “为的就是让这株东拼西凑的垃圾货,看起来更完整,卖相更好。”
  他说着,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周师傅。
  “周师傅,劳烦您,不用太大力气。就用您的指甲尖,在那根最粗的参须根部,轻轻往外……拨一下。”
  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魏彪都忘了叫骂,死死地盯着周师傅那只伸出去的手。
  周师傅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陆青山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伸出手,按照陆青山所说,用自己的指甲盖,在那根参须的根部,轻轻地、往外一挑。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那根看起来粗壮有力、充满生命感的参须,竟然就那么轻飘飘地……
  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掉在了那片鲜红的丝绸上。
  断口处,甚至还带着一小截缝衣服用的……白色线头。
  铁证如山!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周师傅拿着放大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再去看那道所谓的“环纹”,只觉得无比刺眼,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自己的老眼昏花。
  他“哐当”一声放下放大镜,踉跄着后退一步,原本因被质疑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变得一片煞白。
  羞愧,震惊,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当着全省城所有同行的面,对着陆青山,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友……慧眼如炬!”
  “老夫今天……受教了!惭愧,自愧不如啊!”
  “这确实是赝品!是我周某人老眼昏花,学艺不精,打了眼!险些让大家跟着我一起丢人!”
  这一躬,这一番话,比任何判决都来得更有力,更震撼!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截掉落的参须,从那截刺眼的白线头,缓缓汇集到了台上那个从始至终神情自若的年轻人身上。
  敬畏、好奇、不可思议。
  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魏彪,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像一张纸。
  他呆呆地看着那截白线头,又看看台上那株他花了五千块重金买来的“宝贝”,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骗子……烂树根……工业垃圾……
  陆青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飞刀,悉数插回了他自己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供全省城的人参观。
  那五千块钱,买回来的不是宝贝,而是一份天大的耻辱!
  在一片死寂中,陆青山甚至都未再看魏彪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转身走下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全场所有人敬畏的注视下,在妻子林秀兰那双充满了崇拜和滚烫爱意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打开了那个一直被他放在桌上的,古朴的黄花梨木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
  没有惊呼,没有言语。
  一股远比之前魏彪那株赝品浓郁百倍、仿佛带着生命和灵性、如同沉睡的帝王苏醒般的霸道药香,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所有闻到这股香气的人,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最清冽的山泉水洗涤过一遍,通体舒泰,精神为之一振!
  仅凭香气,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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