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我自舞剑向天啸

丁头说出的这番话，让苗云凤大为震惊。苗云凤这些天一直在苦苦寻找自己的母亲，之前因为前线战事吃紧，她不得不暂时停下寻找的脚步，可她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安宁过，时时刻刻都在挂念母亲，不知道老人家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她万万没有想到，丁头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还拿母亲的下落当做要挟。苗云凤听完之后目眦欲裂，强压着怒火质问丁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头压低了声音，小声解释道：“苗副官，您别误会，您母亲并不是我派人绑架的，但是我清楚是谁干的，您想不想让我帮您把她找回来？”

苗云凤心中暗道，她当然无比想要找到母亲。可转念一想，对方若是想用这件事当做筹码，以此逃脱罪责，那他绝对是打错了算盘。

她厉声喝道：“丁头，你是想用我母亲的性命跟我谈条件，想让我赦免你的死罪，对不对？”

丁头发出几声苦涩的笑声：“小姐，您太小看我丁头了，我也是有骨气的人。既然您一口咬定我是叛徒，认定那些坏事全都是我做的，我甘愿受死。但我刚刚说的绝非假话，我确实知道您母亲的下落，而且实话跟您说，您母亲的生死，和我有着直接的牵连。”

苗云凤听完更加疑惑：“跟你有直接的牵连？照你的意思，还是你亲手绑架了我的母亲？”

苗云凤越说声音越大，几乎完全顾不上旁边的人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

其实龙天运和周小毛站在一旁，早已经听清了丁头所说的一切。丁头见状索性不再刻意压低声音，干脆开口说道：

“好吧，小姐，既然您非要这么认定，我也不再过多辩驳。实话讲，绑架您母亲的那个人，我也招惹不起，不然我早就想办法把人救出来了。”

苗云凤怒声呵斥：“废话少说，既然知道内情就立刻讲出来，我没有多余的耐心听你在这里啰嗦。”

丁头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跟您实话实说，绑架您母亲的人，是我的哥哥。”

苗云凤瞬间愣住，满脸错愕：“你的哥哥？你的哥哥是谁？”

丁头哈哈大笑一声：“我哥哥在日军军营里面任职。我和他本是一对双胞胎，只是我俩的长相差别不小，我哥哥个子比我更高，身形也比我更加壮实。”

苗云凤从未听丁头提起过，他竟然还有一个哥哥，连忙追问他哥哥到底是什么来头。

丁头缓缓解释：“我刚刚已经说了，我哥哥在日本人手下做事。我们虽是一母同胞，可两个人的志向截然不同。他甘愿做汉奸走狗，死心塌地给日本人卖命，我劝阻不了他。而我始终守着中国人的骨气，坚守本心，誓死效忠大帅，拼尽全力守住凤凰城。”

听完丁头这一番说辞，苗云凤只觉得一头雾水。

短短片刻之间，丁头竟然把自己塑造成了心怀家国的正面人物，难道之前所有的怀疑全都是错的吗？

当听到哥哥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段记忆忽然从她脑海当中浮现。当初一行人前往三角镇的时候，她确实见过武家大厅一个男人，正说着日语跟那名日本大佐交谈。那人的样貌和丁头几乎一模一样，就连声音都十分相近，唯独身形更加高大。

难道那个人，就是丁头口中的哥哥？

当时她就觉得这件事十分怪异，世上怎么会有长相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如今总算得到了解释。

苗云凤正沉浸在思绪之中，丁头再一次开口。

“我知道您心里不肯相信，觉得我满口谎话。可我说的句句属实。很多人都把我想得不堪，其实我全是被我哥哥拖累。很多时候，是他假扮成我的模样，做出那些丧尽天良的坏事。旁人分辨不出我们二人，便把所有罪责全都扣在了我的头上。可我心里清楚，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就拿眼下这件事来说，那个军医口口声声说毒药是我给他的。到底是我亲手交付，还是小向导转交给他？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过这名军医。他直接把我和小向导捆绑在一起定罪，我根本没有办法自证清白。小向导现在在不在？把他带过来，我要和他当面对质！”

苗云凤立刻转头，向身旁的战士询问：“查到那个小向导的下落了吗？”

一旁的龙天运开口回道：“还没有，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看样子那名小向导确实疑点重重，诸多祸事大概率都和他脱不开干系。”

苗云凤心中泛起一丝动摇，难道自己真的误会了丁头？难道他方才说的全部都是真话，所有人都冤枉了他？

可杜军医指证之时语气无比笃定，完全不像是刻意捏造谎言。

她猛然想起丁头刚刚所说的话，他的哥哥会假扮成他的身份在外作恶。会不会是军医见到的人，本就是丁头的双胞胎哥哥，所以才一口咬定丁头就是幕后主使？

一瞬间，整件事情全都变成了悬案。

原本以为丁头已经穷途末路，罪责确凿，万万没想到，他爆出的这一段隐秘身世，直接扭转了局面。

苗云凤一时之间难以分辨真假。倘若丁头所言属实，那他便是蒙受了不白之冤，自己若是直接将他处决，便是错杀好人。这件事必须继续深入调查，眼下绝对不能草草给丁头定罪。

更要紧的是，按照丁头所说，母亲是被他的哥哥抓走，天底下或许只有丁头才有机会救出母亲。一旦处决丁头，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母亲。

这时，丁头语重心长地开口劝说：“小姐，您留着我绝对不会有错，时间久了，您自然就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况且营救您母亲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办到。旁人连我哥哥的踪迹都打探不到，只有我能够找到他，问出您母亲被关押的地点，再找机会把她救出来，换做其他人，根本无从下手。您真的愿意拿您母亲的性命去赌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问得苗云凤哑口无言。

她一时间心绪大乱，不知道该如何抉择。难道为了寻找母亲，就要放过这个疑点重重的嫌疑人？若是就这样放他一马，手下的将士、并肩作战的弟兄，又会如何看待自己？难道旁人会觉得，她苗云凤也会徇私枉法？

万般纠结涌上心头，苗云凤只觉得满心苦恼。

就在这时，天边骤然亮起一道闪电，隆隆的雷声滚滚传来，顷刻间，瓢泼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

苗云凤心中积满了烦闷，一转头，看见关押帐篷之中挂着一柄长剑。她唰地一声抽出宝剑，二话不说，快步冲进漫天雨幕当中。

她曾经跟着霍师傅苦练一套八卦柔云剑，此刻便在大雨之中，挥起手中长剑疯狂舞动。她想要借着舞剑宣泄情绪，驱散心底的委屈、懊恼与满腔愤恨。

帐篷里的众人纷纷走了出来，站在雨中静静望着舞剑的苗云凤，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劝慰。

滚烫的泪水，早已顺着苗云凤的眼角悄然滑落。她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

她无比思念杳无音讯的母亲。她不能被一时的怒火左右，直接杀掉唯一有可能找到母亲下落、救出母亲的知情人，就此放弃营救母亲的机会。可她又不愿意违背自己身为指挥官坚守的原则。

她进退两难，心中万般苦楚，却找不到任何人倾诉。

大雨之中，剑光翻飞，苗云凤施展出八卦柔云剑独有的气势，刚正不屈，宁折不弯。她腾挪翻转，劈、砍、挑、刺，一招一式凌厉而出。

漆黑的雨夜之下，每一道剑光都好似划破雨帘的闪电，在风雨之中来回闪动。

在场众人全都呆呆伫立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半步，谁也不敢上前劝慰雨中舞剑的苗云凤。

周小毛忍不住高声喊了一句：“苗副官，你歇歇吧！雨下得这么大，千万别淋坏了身子！”

呼喊声穿透层层雨幕，在空旷的营地中悠悠回荡，却起不到半点作用。

苗云凤仿若未曾听闻一般，充耳不闻。耳畔只剩剑风嗖嗖作响，身姿矫健凌厉，每一次挥剑都力道十足，用决绝的动作无声回应着众人的劝阻，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众人站在雨中静静凝望，心中满是惊叹。他们从未见过苗云凤展露这般罕为人知的绝世剑术，直到此刻才知晓，他们的苗副官不仅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一身武艺更是堪称一绝。

舞至酣处，胸中积压的万千郁结彻底翻涌而出。

苗云凤一边挥剑破空、身姿翻飞，一边仰头朗声长啸，将心底的烦闷、纠结与无奈，尽数融入这风雨天地之间：

“我自舞剑向天啸，雨尽征袍泪暗飘。

报国须将私情压，寻亲又怕法纲摇。

仇人暗隐藏母讯，云凤心乱志怎抛。

剑影破空天地裂，一寸丹心万古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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