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她的命，自己说了算
“我曾经是那样喜欢你。”
江雪芒轻声开口，嗓音轻飘飘的，带着历尽沧桑的疲惫，温柔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满心想着嫁给你，往后余生，男耕女织，相夫教子，安安稳稳陪你过一辈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整日里奔波于江河湖畔，要么入水打鱼，要么潜滩采珠。
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日子单调又清贫，从未见过世间繁华，更未遇见过那般惊艳绝俗的人。
初遇裴临的那一刻，她只觉天地失色。
他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绝尘，眉眼清贵温润，如同九天之上坠落凡尘的仙郎。
他见识广博、满腹经纶，性子虽偶有木讷清冷，却有着旁人没有的温柔与坚守。
当年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出身低微、孤苦无依，肆意轻贱、肆意嘲弄，唯有他，不顾旁人非议，一次次固执地将她护在身后，为她挡下所有冷眼与欺辱。
那样赤诚温柔、待她与众不同的人，她又怎么不会不喜欢呢？
只盼着两人一辈子在一起才好。
裴临指尖紧绷，明知故问道。
“曾经是什么时候？”
江雪芒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单薄又荒芜。
“时间太久，早就不记得了。”
“你以为自己所做的那些，便是对我好”，她语气柔柔的，却对自己所说深信不疑：“可即便你是太子，好不好，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江雪芒说完，脱力地栽倒在软榻上。
眼泪从左眼流出来，划过脸颊，又掉进右眼里。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
滑进右眼的那滴泪却明显凉了很多，冰得她一个激灵，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正是这一个细微至极的下意识动作，让裴临骤然眸光一沉，心头警铃大作。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腮边微不可察的异动。
她竟是趁着自己方才失神的间隙，悄悄往口中塞了东西。
视线骤然下移，落在腰间佩戴的玉带之上。
原本镶嵌整齐、圆润饱满的鎏金珠饰，赫然少了一颗！
刹那间，滔天恐慌席卷而来，裴临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前倾，大手死死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吐出来。”
江雪芒憋红了脸，努力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裴临几乎目眦欲裂。
扬手拾过桌案上的茶盏，指尖用力扣住她的下颌，强行撬开她紧抿的唇齿，将整盏微凉的茶汤不顾一切地灌入她口中。
深褐色的茶汤顺着她的唇角肆意溢出，蜿蜒流淌，好像血一样。
“听话，吐出来！”
他急声命令。
可回应他的，只有江雪芒彻底闭合的双眼，和一副全然放弃抵抗、静待死亡的漠然模样。
“来人！”
话音落下，门外候命的青砚闻声，立刻带着一众侍卫快步冲进来。
“速去请大夫！另外，取麻油、皂角水来，越快越好！”
裴临一边厉声吩咐，一边伸手攥住她的衣襟，将软软瘫倒的人从榻上轻轻拽起来。
他捧着她的脸。
恍惚又似乎回到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中，回到了明澜院停灵的那半个月暗无天日的时光。
那时的他哀毁过度，几至形销骨立。
每日所期所盼，不过是请求上天再给他一个奇迹，让她活过来。
如今，她活了。
却又马上即将再一次从自己的手里死去。
裴临凝视着她已经绝望至不愿再看他的表情，似笑似哭，冷冷的威胁。
“你若是敢死，我就屠了整个珠湾村给你陪葬。还有帮你逃走的那两个丫头，阿暖和素禾，一个都别想活。”
至此，江雪芒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瞳孔微微轻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依旧语气坚定、果决无比，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她逃了几次，失望了几次。
或许人真的应该认命。
与其整日被人轻贱，活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倒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裴临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若他真的心狠手辣，迁怒阿暖和素禾。
大不了，到了地府，她再给她们赔罪就是了。
看着她眼底毫无畏惧、一心求死的决绝，裴临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他想过，她或许会装乖求饶，亦或是歇斯底里地反抗哭闹。
可只要他只要搬出她身边珍视之人，她便一定会妥协服软。
她就是这样一个蠢女人。
明明自己都自顾不暇，也永远记挂着旁人的安危。
可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原来真正被攥住软肋、彻底束手无策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罕见的，眼圈开始发酸。
有什么东西缓缓滑落，掉在了江雪芒的下巴上。
裴临苦笑。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
如果他一直高高在上，不垂眼看她的话，眼泪是不会掉下来的。
很快，青砚便匆匆折返，端来了备好的麻油与皂角水。
裴临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再次扣住她的下颌，强行稳住她摇晃的头颅。
他动作克制又急切，小心翼翼地将麻油与皂角水交替灌入她的口中，一遍又一遍，耐心又强硬地帮她催吐。
苦涩刺鼻的液体反复冲刷喉咙，江雪芒胃里翻江倒海，不住干呕痉挛。
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裴临看在眼里，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敢停歇。
直到那颗被她强行吞下的金珠，终于混着秽物尽数吐出，落在请转地面上。
紧随其后赶来的大夫迅速为她诊脉施针。
斟酌良久，开出数剂温润养胃、清肠护腑的汤药，用以调理吞金受损的脏腑。
汤药熬好后，裴临亲自执勺，缓缓喂入她口中。
直到确信她彻底脱离生命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将人放平躺好，拉过柔软厚实的锦被，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一室寒凉。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清冷的月华透过雕花窗棂，温柔洒落，铺满整间卧房。
裴临静静坐在床沿，俯身凝望着沉睡的女子。
月色温柔缱绻，细细描摹着她清丽苍白的眉眼，勾勒出挺翘的鼻尖、单薄的唇瓣。
肌肤莹白似玉，在清辉笼罩下近乎通透，美得安静又易碎。
宛若月下昙花，清冷绝尘，让人不忍惊扰。
以前他只觉得月光如练，皎洁清澈，世间万般风光，皆不及月色半分清雅。
小小一颗珍珠。
不过是借了明月的光辉，才闪现出微弱的光芒。
可是他忘了，明月清冷孤高，悬于九天之上，遥远疏离。
珍珠即便是借其一缕光辉，却也倾尽全力，用为数不多的那点微光，默默照亮他孤寂冰冷、终年漆黑的岁月。
裴临指尖轻轻拂过她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的细碎鬓发。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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