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四岁与军阵
“今天谁也不许抢顾承安的生辰面，账房特意批了三个红皮大鸡蛋！”
沈知鹤把传音竹筒挂在脖子上，两只手里稳稳当当端着一个大海碗，风风火火从灶间冲出来。
粗瓷海碗里卧着三只煎得焦黄喷香的鸡蛋，几根碧绿的青菜碎整整齐齐码在白细的面条上，热气腾腾。
江瑞珩坐在廊檐下的长案旁，头也不抬地在账册上记下一笔。
“生辰特批伙食补贴，红皮鸡蛋三枚，精白细面四两，小磨香油半钱，走学堂公使费，不计入个人负债。”
傅烈蹲在水盆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得极其平整的鹅卵石，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面。
“三个鸡蛋呢，顾承安一个人吃得完吗？要不我帮他分担一个，我拿这块磨刀石跟他换。”
顾承安端端正正坐在内室的八仙桌前，身上的藏青色小棉袍洗得发白，却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出来。
他腰间依然挂着那柄削得歪斜的枣木剑，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没有半点四岁孩童该有的浮躁。
“生辰面需得一人吃尽，不可转赠，不可分食，否则寓意不祥。”
沈知鹤把大碗往他面前一顿，翻了个白眼。
“吃个面还要讲规矩，白姨一早就去城门口接你了，你爹当真带你去京郊大营了？”
提到京郊大营四个字，顾承安那双原本沉静如水的小眼睛里，突然泛起一层极其罕见的光亮。
大门外的棉帘子被掀开，宋予白带着一身凛冽的寒风跨进门槛。
她身后跟着一身铁甲未卸的禁军统领顾铮，高大的身躯几乎把门框遮去了一大半，腰间佩剑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铁石撞击声。
“白姨。”
顾承安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对着宋予白躬身行礼。
顾铮摘下厚重的铁盔搁在门旁的木架上，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温和。
“宋姑娘，劳你费心了，这小子今日在大营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连一口水都没喊着要喝。”
宋予白拍去肩头的落雪，拉开长凳坐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挺拔的小小身影。
“大营里的兵马操练，可比学堂里的规矩苦多了，可曾被吓哭了？”
顾承安摇了摇头，小嘴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沈知鹤立刻凑上前，把竹筒伸到顾承安嘴边。
“快说说，禁军是不是跟傅烈一样整天拿着木棍瞎嚷嚷？有没有大火炮？有没有高头大马？”
傅烈也把磨刀石往桌上一拍，满脸都是急切。
“有没有战阵？我爹说真正的战阵一动起来，地动山摇的，连地上的泥巴都要跳起来！”
顾承安没有理会身边的聒噪，目光缓缓转向宋予白，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话。
整整七个字。
“军阵很好看。我要学。”
屋子里原本嘈杂的动静骤然一收。
柳氏端着刚出锅的肉包子掀帘进来，冷不丁听到这句，吓得手里的托盘都抖了一下。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才多大点人啊，就要学那杀人放火的兵阵，不怕闪了腰！”
宋予白看着顾承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透亮，里面没有寻常孩子看热闹的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静与坚定。
“你才四岁。”宋予白的声音平稳，没有嘲弄，也没有赞同。
顾承安转过身，小手按在腰间那柄粗陋的枣木剑上，下巴抬得极正。
“四岁也能学站位，也能学击鼓，也能学不退。”
顾铮站在门边，按在佩剑上的大手微微紧了紧，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独子。
将门虎子，骨子里流着的血，终究是压不住的。
沈知鹤有些讪讪地收回了竹筒，小声嘀咕了一句。
“疯了，真是一个比一个疯，学堂里有个打手傅烈还不够，如今连守门的都要去当大将军了。”
江瑞珩在后头冷冷开口。
“若习兵法，需增加沙盘、令旗等教具采购，预计开支一两五钱，待核准。”
赵璟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放在顾承安的面碗旁。
“生辰礼，我画的。”
顾承安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页。
粗麻纸上，一个小小的玄甲身影立在猎猎军旗之下，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剑，身后是如林的长枪与奔腾的战马。
虽然笔触尚显稚嫩，但那股子顶天立地的肃杀之气，却透纸而出。
顾承安捏着画纸的边角，眼眶微微热了一下，转头看向赵璟珹。
“谢过璟珹，画得极好，我收下了。”
赵璟元也颠颠跑过来，把怀里那个旧布老虎往桌上一搁。
“承安哥哥，布老虎借你玩一天，明天要还我哦。”
屋里的气氛终于从那种压抑的庄重里缓和过来，几个孩子七手八脚地把自己的小礼物堆在桌案上。
傅烈送了磨刀石，沈知鹤送了个用细藤条编的小蚂蚱，江瑞珩给了一张免除三次轻微违规扣分的自制特赦券。
宋予白从袖子里取出一副小小的皮质剑鞘，针脚虽然依旧粗糙，但边缘却用铜丝细细锁了一道边。
尺寸不大不小，正好能把那柄歪斜的枣木剑完整装进去。
“这是你的生辰礼。”
顾承安双手接过皮鞘，当着众人的面，郑重其事地将枣木剑推入鞘中，严丝合缝，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他抬起头，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小脸上，终于泛起了一层微红。
“白姨，学堂的大门，我一定守好，一步也不退。”
宋予白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发顶，转头看向门边沉默不语的顾统领。
“行。既然你想学，让你爹教你。”
顾铮身躯微震，抱拳对着宋予白深深行了一礼。
“宋姑娘深明大义，顾某铭记于心。”
“吃面吧，再不吃，面汤都要被鸡蛋吸干了。”
宋予白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坐下。
顾承安拿起木筷，极慢、极认真地挑起第一根长寿面，大口吞了下去。
屋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一轮温润的春日缓缓升起，将斑驳的院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少年心事当拏云，谁人敢笑幼童痴。
这小小的院落里，正悄无声息地孕育着足以颠覆这整座帝都的坚硬骨骼。
宋予白站在廊下，看着大口吃面的顾承安，唇角挂着极淡的笑意。
“承安，只要你站得直，这天地间就没人能压弯你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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