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密布的网络
“孙嬷嬷那边的旧行会放话了，谁敢用咱们学堂出去的人，就断了谁家选乳母的门路！”
青杏像一阵风似的掀开棉帘冲进屋，连气都喘不匀实，额头上挂满了密密的汗珠子。
宋予白手里正拿着一叠刚装订好的册子，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们旧行会手里握着几个奶水充足的妇人，就真当自己扼住了全京城世家的喉咙了？”
“方掌柜方才递了消息，说孙嬷嬷联合了六家旧行会的大牙婆，在西市茶楼里把咱们骂成了妖邪惑众呢。”
“她们若是不骂，反倒说明咱们做的事无关痛痒，动不了她们的饭碗。”
沈知鹤举着传音竹筒大摇大摆跨进门槛，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白姨，我爹昨天回府还念叨呢，说工部张侍郎家的夫人，为了抢咱们学堂毕业的张嬷嬷，跟户部李夫人在聚会上差点扯破了帕子！”
江瑞珩坐在小算盘后头，笔尖飞快地在红皮册子上圈点。
“本月学堂进修登记，实到十二人，外派跟踪记录三十份，无一例严重外伤或惊厥误判。”
顾承安端着刚换好的洗手水走进来，稳稳当当搁在木架上。
“外头吵得再凶，只要学堂规矩不倒，世家大族的大人们自然知道该选谁。”
宋予白放下手中的纸页，看着屋子里的几个孩子。
“今日是新派嬷嬷定期回堂进修的日子，前院的桌椅可都摆齐整了？”
“全摆好了，一人一桌一案，连记录的炭笔和草纸都按江瑞珩的规矩分发下去了。”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前院的天井里便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不仅有第三期刚结业的刘二娘等人，连第一期、第二期在外府掌事的老嬷嬷们，也都穿着体面的深色衣裙赶了回来。
没有任何攀比穿戴的喧哗，每个人膝头都摆着一本厚厚的硬皮记录簿。
刘二娘第一个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张写满小楷的纸页，声音洪亮。
“老身先说说这半个月在袁府遇到的怪事，袁家小公子前日突发急疹，满脸红斑，府里老太太非说是出水痘，要关在黑屋子里捂汗。”
底下的嬷嬷们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捂汗？这大春天的若是捂出内热来，惊厥了可如何是好！”
“可不是嘛！”刘二娘拍了拍胸口，“老身当场就把学堂发的那张排查图亮出来了，查体温、观咽喉、看掌心，分明是吃了不干净的虾蟹引起的风疹！”
“那袁老太太肯听你的？”
“她起初自然不肯，拿着拐杖要打我呢，老身便将太医院周御医签核的幼科新论翻到第十二页指给她看！”
刘二娘脸上全是扬眉吐气的骄傲。
“老身跟她说，若是捂出好歹来，太医院的医案可不认这笔糊涂账，老太太这才吓得住了手，按老身给的法子通风喂白水，不过两日红斑全退了！”
满院子的嬷嬷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宋予白坐在廊檐下，指尖轻叩扶手。
“刘二娘处置得当，依规行事，记优等一次，学堂补发奖励纹银一两。”
江瑞珩立刻在账册上记下一笔，算盘珠子清脆一响。
第二位站起来的是在平阳侯府当差的张嬷嬷，神情比刘二娘要严谨许多。
“老身这边遇到个棘手的难题，侯府的小姐不肯按时进辅食，整日只喝乳汁，脾胃虚弱，稍微喂点米糊便呕吐不止。”
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好几个嬷嬷低头翻看自己的记录簿。
宋予白看向站在一旁的赵璟元。
“小元，你从前来学堂时，是不是也不爱喝杂粮糜子粥？”
赵璟元咬着嘴唇走上前，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奶声奶气地开口。
“因为碗太深了，看着像药，而且一口喂太多，吞不下去会卡喉咙。”
满院子的老嬷嬷们全都愣住了。
张嬷嬷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我的小祖宗，当真是这么回事！侯府那乳母每次都用大海碗装得满满当当，连哄带吓地硬塞，难怪孩子一见碗就哭！”
宋予白提笔在黑板上写下三行字。
“改换浅口小碟，少量多次，先以果泥引味，辅食温度不可超过唇温。”
张嬷嬷如获至宝，飞快地用炭笔在纸上记录下来。
一个又一个真实的内宅案例在天井里被摊开、剖析、破解。
没有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只有最纯粹的护理技巧与医道逻辑。
原本散落在京城各大世家内宅的孤立点，通过这一张张记录簿和定期的复盘，硬生生被宋予白编织成了一张致密的大网。
孙嬷嬷的旧行会靠的是人身控制与封建垄断，而宋予白建立的体系，靠的是知识共享与降维打击。
进修快结束时，方掌柜气喘吁吁地从侧门跑进来，怀里紧紧抱着几份拜帖。
“宋姑娘，不得了了！方才礼部侍郎程大人的夫人，亲自派了贴身大丫鬟来书坊，指名要预约咱们下个月培训班的结业嬷嬷！”
沈知鹤噗嗤一声笑倒在石桌上。
“程文渊程大人？他前些日子不是还带着礼部的差役来咱们门前设长案找茬吗？”
顾承安小脸严肃地收起枣木剑。
“程大人是程大人，程夫人是程夫人，关起门来过日子，谁家的孩子生了病都得求良方。”
方掌柜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敬畏。
“可不是嘛，那大丫鬟说了，程夫人发了话，外头那些吃符水拜神婆的旧嬷嬷一个都不要，只要白姨学堂出来的，哪怕多出三倍月例也认！”
满院子的新派嬷嬷们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神采比过年还要亮堂。
旧势力的封锁，在切切实实的生活需求面前，脆得像一张薄纸。
宋予白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十几个神情笃定的妇人。
“各位回府之后，继续依章办事，不贪私利，不偏私情，你们在内宅站得有多稳，咱们学堂的根基就有多深。”
刘二娘把木牌高高举过头顶，带着满院子的人齐齐躬身行礼。
“谨遵山长训示！”
赵璟珹在画板上落下了最后一笔，阳光下的天井被画得开阔明朗，十几个青衣妇人围坐成圈，宛如一圈坚不可摧的壁垒。
风从街巷深处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残叶，却再也吹不动这所小院分毫。
宋予白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道，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辽阔。
“她们旧行会愿意关起门来等死，咱们就推开窗子迎这满城的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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