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哈尔滨
冯庸到哈尔滨那天,下着雪。
火车进站时,天灰蒙蒙的,站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被人踩得脏兮兮的。他裹着一件厚羊皮袄,戴了顶狗皮帽子,下了车混在人堆里往外走。冯铁跟在后面,替他提着个小皮箱。两个人看着就像从北边来收皮货的买卖人。
出了站,听风的人在站外一条巷子里等着。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姓陆,本地口音,脸上冻得红一块紫一块。见了冯庸,他没多话,只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他们走。穿过几条街,拐进一个胡同,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院子是听风租的,临街那间做铺面,摆着几捆皮子,后头住人。
陆把炉子生上,又倒了两碗热水。冯庸脱了外头的羊皮袄,坐在炉边烤火。“说正事。”
陆从怀里摸出张折过的纸,展开来是手画的地图。“大和洋行在道里区,靠着中央大街,门口挂着洋行的牌子。佐佐木住在洋行后头的小楼里,二层。洋行的仓库在洋行后头巷子里,独立一门,门口有人看着。我盯了几天,仓库白天不开门,夜里进货。”
“货从哪儿来?”
“火车运来的。从长春方向来的货车,到香坊站卸车,再用马车拉到洋行仓库。赶车的都是本地人,跟洋行有常年的雇佣关系。我问过一个赶车的,他说这些货都是皮子和粮食,可我看那箱子,都是日本军需的箱子。他要么是不敢说,要么是真不知道。”
冯庸又问:“吴把头呢?查了没有?”
“查了。吴把头叫吴德贵,在香坊货场管仓库。中东铁路局的人,可他在货场干了快十年了,根深。跟货场里几个俄国管事也熟。他媳妇是本地人,可他自己会几句日本话。佐佐木的货,有一半从他货场过。他在货场后头有间独立库房,钥匙就他自己有,别人进不去。”
冯庸喝了口水。“他平时跟谁走得近?”
“他跟中东铁路局一个姓陈的管事走得近。陈管事在铁路局管货运调度,能安排车皮。吴德贵从货场往洋行发货,车皮都是陈管事批的。两个人常在一块儿喝酒。另外,吴德贵隔几天就去佐佐木那儿一趟,去了不走正门,从后巷进去,待一会儿就走。”
冯庸把地图看了两遍,折起来收好。“今晚我去看看。你带路,别惊动。”
陆应了。天黑之后,三个人出了院子。哈尔滨的夜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街上行人不多,道里区还热闹些,有亮着灯的商铺和饭馆,可一拐进巷子,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陆领着他们先到了大和洋行后巷。洋行后门关着,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照出门口一个缩着脖子抽烟的看门人。
冯庸站了一会儿,没动。又转到香坊货场。货场比洋行大,四周围着铁栅栏,里头堆着煤和木材。后头那间独立库房在货场最深处,窗子很小,钉着铁条。冯庸远远看了一会儿,对冯铁说:“记住了。回去画张图。”
回到院子,已经过了亥时。冯庸坐在炉边,把白天看的地形和陆说的拼起来。佐佐木的货从香坊货场出来,进大和洋行仓库,再分出去。吴德贵和那个陈管事是关键。一个管货场,一个管车皮。两个人一搭手,货就畅通无阻。
他给张怀笙写了封电报,把查到的写了进去。电文简短,只写事实,不下判断。发完电报,他躺下歇了。第二天一早,陆又来报,说昨晚吴德贵又去了大和洋行,这回没走后巷,走的是正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包袱。
冯庸问:“他出来之后去哪儿了?”
“回家了。他家在香坊附近一个屯子里,有个小院。我让人跟了一段,看他进了院就没出来。”
冯庸想了想。“你安排一下,我想见见那个赶车的。姓什么叫什么?”
“姓赵,叫赵老蔫。给洋行赶了两年车。人老实,嘴紧。我请他来铺子里喝过两回酒,他都不多说。可他有个毛病,好喝两口,喝多了就话多。”
“今晚请他喝酒。我扮成收皮货的,你介绍认识。酒桌上别提洋行的事,先聊皮货生意。等他喝开了,再往那边引。”
陆应了。当天下午,陆把赵老蔫请到了铺子里。冯庸穿了件旧棉袄,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摆着几捆皮子。赵老蔫四十来岁,黑脸膛,手指头粗短,一看就是常年赶车的手。他进了铺子,先看了冯庸一眼,见是生人,有点犹豫。陆忙介绍:“这是我表弟,从奉天来收皮货的。老蔫,你坐,今儿我请。”
赵老蔫坐下,陆倒了酒。三杯下肚,话就多了。冯庸顺着皮货的行情聊了一阵,慢慢把话头往香坊货场引。赵老蔫说,他给洋行赶车两年了,从香坊拉货到道里,一趟挣五毛钱。货多是箱子和麻袋,箱子上有日本字,他不认得。麻袋里是皮子和粮食,箱子里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让看。装车卸车都有日本人盯着,他只管赶车。
冯庸问:“那你跟吴把头熟不熟?”
赵老蔫夹了口菜,含含糊糊地说:“吴把头那人,滑得很。他不跟赶车的多说话。可有一回,我半夜去货场拉货,看见他跟一个日本人在库房里说话。灯亮着,门虚掩着,我听见那日本人说‘月底之前,再送三批’。吴把头应了,说‘放心,陈管事那边我来说’。”
冯庸没再追问,又给他倒了一杯,把话头岔开,聊起了今年皮子的成色。赵老蔫喝到天擦黑才走。冯庸送他到门口,回来坐下。陆问:“怎么样?”
“月底之前,三批。这是最后的数。吴德贵跟陈管事一条线,佐佐木在后头催。货从香坊走,可最后的接收点还不清楚。你让听风的人盯住吴德贵。他再出货,就跟着。不管货去哪儿,跟到底。我明天回去,跟四小姐报。”
陆应了。冯庸当晚又去了趟大和洋行后巷,看了一回。洋行后门的灯笼还亮着,看门人换了班,是个年轻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冯庸上了回奉天的火车。车窗外,哈尔滨的雪还在下,灰蒙蒙一片。他把这几天的见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佐佐木、吴德贵、陈管事。三井的货栈、中岛的货场、哈尔滨的洋行。日本人铺的这条线,比吴佩孚那条长,也更隐蔽。可再隐蔽的线,也得有人跑腿。吴德贵就是那条腿。掐住他,线就断了。
火车往南走,雪渐渐小了。冯庸靠在座位上,闭上眼。他在想回奉天之后怎么跟张怀笙说。
电报里写不全的,当面讲,她听了之后,一定会先问一个问题:这批军需最后是给谁的。
他不知道,可他有种感觉,哈尔滨往北,那批货的终点,比苏联边境还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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