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扑朔迷离（二合一）
孙军长死了。死在鸣翠楼后面那条土巷子里，光着上身，裤子都没系好，脑袋上七个窟窿。
从第二天清晨开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没来得及编词儿，街坊邻居已经把故事传了三遍。每传一遍，细节就多一层。
有人说孙军长是从二楼跳下去的，光着屁股跑了两条街。有人说杀手把他的脑袋打成了烂西瓜。还有人说小桃红当时就在旁边，吓得裹着被子从窗户往下扔。
真假掺一半，但老百姓不在乎，他的死让不少人都开始庆祝。
孙成德进绥化这十九天，干了些什么？
豆腐坊的王老四说，他亲眼看见七十三军的兵，扛着枪闯进粮行，把柜台上三袋面粉直接搬上了卡车，掌柜的追出来理论，被枪托砸掉了两颗门牙。
南门外种菜的李寡妇说，她家的菜地被孙成德的部队征用修了个停车场，连张条子都没给。她跑到军部去要说法，门口的哨兵把她推了个跟头，说这是军事用地，老百姓免进。
布庄的钱老板说，孙成德手下一个姓刘的团长，带着几个兵进来挑了六匹上好的松江布，开口就是"记孙军长的账"。他赔着笑问什么时候结，那团长把枪往柜台上一拍，问他是不是想造反。
……
这些事搁在一天前，没人敢嚼舌根，孙军长手里有枪有兵，南京给的委任状，谁敢惹？楚司令都拿他没办法！
可人一死，嘴就管不住了。
茶馆里有个老头嗑着瓜子，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冯半城是混蛋不假，可他在绥化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抢老百姓的粮食。"
旁边有人接嘴，"冯爷收保护费，有事儿人家是真出头啊！"
"可不是嘛，这姓孙的来了才几天，比日本人还狠。"
没人替孙成德掉一滴眼泪。
倒是黑社会头子冯半城，莫名其妙地在街头巷尾收获了一片好评。
当天上午九点，麻烦来了。
四十多号人，清一色军装，扛着步枪，开着三辆军用卡车，从七十三军军营里直接冲出来，沿主街一路往城西开。
为首的是孙成德的两个心腹，一个营长叫韩守义，一个副团长叫吴大彪。不过现在都是当旅长、师长的人了，虽然没几个兵，但番号还在。
卡车停在冯根生宅子外面，四十多号兵跳下车，把宅子围了个严严实实。韩守义拉开枪栓，冲着院子里喊。
"冯根生！你他妈给老子出来！"他朝天放了一枪，惊起鸟儿若干。
院门紧闭，没人应声。
“撞门！”士兵们正要听长官的命令上前去，绥化县公安局的人到了。
六辆侧三轮摩托，后面跟着两辆卡车，满满当当三四十名公安，荷枪实弹，在冯宅外面一字排开。
带队的是绥化县公安局宋局，从攀上了龙四爷的关系，从冰城调过来的。
宋局跳下摩托，把手枪别在腰间，大步走到韩守义面前。
"韩旅长，你带着几十号兵围民宅，谁批的？"
韩守义瞪着他。"姓冯的杀了我们孙军长，老子今天要替军座报仇！"
宋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冯根生有谋杀孙军长的嫌疑，这是刑事案件，我们已经接到报案，现在该公安调查，判刑归法院。韩旅长您请回吧？"
一个县公安局长，和部队军职对等起来，最多是个少校，韩守义可是正儿八经的上校，根本不搭理他。
吴大彪从旁边插上来，把手中的驳壳枪一横。"少他妈跟老子扯这些，姓宋的，你一个小小的公安局长，管得了国军的事？"
就这一下，周围的公安全部举枪，三十多支步枪和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七十三军的兵，那边也举枪对着。
空气像被冻住了。
街两头的老百姓全往巷子里缩，有胆大的趴在墙头往这边张望。
宋局盯着吴大彪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突然上前一步，把头一歪，指着天灵盖儿。
"来，朝这儿打。"
吴大彪愣住了，他只是想唬住这帮公安，可没想过要真开枪，当下不由面红耳赤。
“你别以为我不敢！”声音大，但明显有些色厉内荏。
“那你他妈倒是开枪啊，我数到三。三，二，一……”枪没响。
宋局一把夺过驳壳枪，“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你们也是想跟着兵变，造反是吗？第二混成旅贾旅长的部队，现在正在路上，最多一个小时。现在开枪，只有死路一条。"他对着身后那群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头兵嚷道：你们想清楚。孙军长死了，你们还活着。是想跟着他一块儿死，还是想好好活？枪对着公安开，就是对着政府开。到时候不光你们，你们的家属、你们的老婆孩子，一个都跑不了。"
贾……贾旅长……大头兵们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贾旅长是战神附体，一个旅就俘虏了一个师团的关东军，这杀神，是能惹的？
一时间，大头兵们枪口下移，不敢再和公安对峙。
"撤。"韩守义知道大势已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卡车发动机重新轰响，四十多号人陆续上车。
韩守义临走还不撂下一句狠话：“希望宋局长能够秉公执法。”
“当然。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
军队走后，冯家的大宅打开了大门，公安局把冯根生和他手下十几个人带回去调查。
"冯根生，昨晚你在哪儿？"
"家里。"
"什么时候回的家？"
"从鸣翠楼被人扇了几巴掌以后就回了，晚上八点多，到家洗了个脸就睡了。"冯根生摸着脸上的红肿，龇牙咧嘴的，"你看看，这孙军长手底下的兵下手是真狠，我一个做买卖的，招谁惹谁了。"
公安又问了十几个问题，冯根生全是一问三不知。
问急了就指着自己的脸说，人家是中将军长，两个师的番号，几千号大头兵，我一个混……做生意的，敢招惹他？我有那个胆子？我有那个本事？
隔壁审讯室。冯根生的小弟瘦猴坐在凳子上，抠着指甲。
"昨晚冯根生在哪儿？"
"家里啊。"瘦猴眨巴着眼睛，"我亲眼看着他回来的，八点多，进屋就骂娘，骂了一会儿就睡了。我在院门口守了一宿，他没出过门。"
另一间屋子，冯根生手下一个绰号胖墩的打手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冯……冯老板昨晚在家。我在厨房给他热了碗面，他没吃几口就上炕了，说脸疼。"
笔录一份一份做完，口供对得上，时间线对得上，不在场证明滴水不漏。
公安局上上下下调查了二十四个小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冯根生与孙成德之死有直接关系。
虽然，城里都说，就是冯爷杀了孙成德，但传言不能当证据啊。
第二天傍晚，冯根生被放了出来。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伸了个懒腰，对着人群咧嘴一笑。
"各位父老乡亲，公安同志查清楚了，跟我冯某人没关系。没关系。"
说完拢了拢衣领，双手揣兜，大摇大摆地走了。
消息传开以后，各大报纸的反应比冯根生出公安局还快。
《七十三军军长争夺花魁，遇刺身亡》《国军中将殒命风月场，绥化疑案扑朔迷离》《南京新任军长十九日殒命花楼，光膀赤脚横尸后巷》……
每转载一次，就添油加醋一次。
孙成德被杀的时候穿着什么、没穿什么，被写得清清楚楚。
那条没系扣子的裤子，那双光着的脚板，那条从鸣翠楼二楼跳窗逃跑的路线，成了茶馆里最受欢迎的段子。
"听说了吗？那个孙军长，光着屁股跑了两条街。"
"两条街？我听说是三条。"
"最后还跪着求饶了。"
"有什么用？该死。"
说书先生把这段编成了段子，叫《中将夜奔图》，在天津卫连说了三天，场场爆满。
但笑过之后，有些人隐隐感觉到，这桩奇案的背后，透着一丝诡异。
首先是孙成德死后第三天，之前带兵围冯宅、跟公安对峙的韩守义和吴大彪，连同另外两个心腹旅长，一夜之间全带着金银细软跑了。
三天后，有猎户在绥化北面的山沟里发现了他们。四个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辆翻进沟里的军用吉普旁边，身上有枪伤，车里的值钱物件全被搜走了。
县公安局去了人，勘查现场后得出结论，胡子劫道。
如今军队剿匪剿的热火朝天，哪儿来的土匪呢？但证据指向明确。谁能证明不是呢？
南京还想挣扎一把。
军事委员会紧急发了一份电报，要求七十三军副军长杨世铭代理军长职务，维持部队建制。
电报到了绥化，杨世铭看完以后，脸色煞白。当天下午就找东北行营递了辞呈，脱了军装，第二天一早带着老婆孩子告老还乡去了。
第四天，第六集团军的临时征兵棚子，直接他娘的搭进了七十三军的驻地。
不愿继续服役者，签字领取复员费，即日离营。愿意留下者，登记个人信息，统一编入新兵营。
原本，南京那边是给孙成德拨了20万的本票作为军饷的，当时有人嘀咕，有钱没有弹药补给，有啥用啊。
上头说，安心当兵，什么也别管。以后没仗打了。想想也是，日本人都不敢来围剿，打谁？打第六集？开什么玩笑。
但现在，孙军长人死了，那张20万的本票谁也不知道在哪儿，连最后的军饷都没了着落，大头兵们是人心涣散，准备把枪卖了回乡下去种地。
结果现在有人来收编，条件好的很，大部分符合条件的人，排着队就过去签了字，换身衣服，转头就成了第六集的新兵。
不到一个星期，七十三军被掏成了一个空壳。
没有军长、副军长、师长旅长，甚至到最后，连一个拿枪的兵都没有了。
一个军的番号，混成这个样子，也算是千古第一奇闻。
但南京方面，除了老常写日记骂了一通以外，始终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
在孙军长的葬礼上，楚司令派人来送了一副挽联。
上联：戎马半生归故里 下联：功名一枕化云烟。
前半阙是说孙军长的老家在绥化，最后死在绥化，也算妥当。后半阙的“一枕”二字，往雅了说，是黄粱一梦的典故，感慨功名转眼成空；可往下了想，结合孙军长临死时的光景，这两个字就不那么好听了。
偏偏还写得文绉绉的，楚司令的挽联自然地位非同寻常，被挂在灵堂两边，吊唁的人读了，有人叹，有人笑，有人脊背发凉。
不少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品出了味儿来。
孙军长死了，谁受益最大？楚司令啊！
原本很多人还觉得，这是南京一个无解的阳谋，楚司令打又不能打，管又管不着，最多在后勤补给上做点儿文章。
结果莫名其妙、误打误撞的就解了？
天下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冯半城在绥化只手遮天不假，可自打第六集团军光复绥化以后，这位地头蛇早就夹紧了尾巴，变得规规矩矩，不抛头露面。
有消息灵通的人传言，冯半城托了关系，辗转和一位在冰城姓龙的大爷搭上了关系，才保了一条命。
更蹊跷的是，，冯半城好赌、好烟、好酒，唯独不好女色。据说早年间喋血街头那一仗，三十多刀砍在身上，命虽然保住了，但据说落下了不能人事的病根。这么多年，绥化城里大大小小的花楼，从没人见过冯半城进去。
可偏偏就在孙成德进驻绥化之后，冯半城忽然转了性子，一连好几天往鸣翠楼跑。出手阔绰，银元流水似地砸，又是包场又是点戏。一个连女人都碰不了的人，花这么大的本钱去给戏子捧场？
还恰恰就是孙成德宠幸的那个女人？还恰恰就在那天晚上，当着满楼的人，跟孙军长撞了个正着？
巧合？一个两个是巧合，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全凑到一块儿，那就不叫巧合了。
可话说回来，谁又敢查呢？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丝线，隐隐约约地往冰城的方向汇聚，可真要顺着摸过去，每一根都断在了半道上，让他彻底变成了一宗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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