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石油惊雷
作为三大火炉之一的南京，到了十月深秋，傍晚时分已然有了丝丝凉意。
南京憩庐，后花园。秋风拂过池塘，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老常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后花园里踱步。他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种种局面始终不容乐观。他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脚步缓慢而沉重，整个人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
憩庐外，一辆汽车停下，林蔚怀里抱着一个公文包从后排下了车，整理了衣衫。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是老常的核心幕僚机构，下设六个处，分管军事、党务、政务、机要等各项要务。
林蔚是侍从室第一处处长兼主任，更是这个权力中枢的核心，所有重要军事情报、人事任免、战略决策，都要经过林蔚之手呈报给委员长。
可以说，林蔚既是老常的耳目，也是他意志的延伸。在南京政府的权力体系中，甚至超过许多部长。在许多重大事务，老常都会征询林蔚的意见，这份信任和倚重，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侍卫长俞济时穿着军装，出门抽烟，正好看到了林蔚下车。
“蔚文兄，你怎么来了？”俞济时上前迎了两步，问道。
“有点儿急事儿要求见总裁。。”
"林主任，总裁今天心情可不太好，刚才下令除了必要事情，不见客的。"
林蔚脚步顿了顿，"为何事？"
俞济时低声道："今天军事会议上提到了金山卫。"他说话点到为止，但林蔚立刻就明白了。
一个月前，楚河那份警告金山卫的电报，林蔚是经手人之一，可总裁当时看都没看就扔在了一边。
现在会议上又提起，总裁恐怕又想到了东北的局势，有些烦心。
林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电报，恐怕会让总裁的情绪更加糟糕。
但事情紧急，不能拖。
"确有急事，劳烦良桢兄代为通报一声。"
俞济时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林蔚站在门外等候，秋风吹过，他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东北的局势，正在失去控制。
此前，军事委员会绕过东北行营直接收编反正伪军，这个计划是他和陈布雷一起谋划的，其目的就是试探楚河的底线，同时在东北培植中央的力量。
可包括总裁在内，谁都心知肚明，恐怕结果很难让人满意。截至到目前，那边儿又搞工业又发行法币的，眼看着一个新的东北王，正在登上王座。而中央，却拿他毫无办法。
尤其是……
"林主任。"正想着，俞济时从里边小跑出来，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总裁在听雨轩等你。"
林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憩庐。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听雨轩就在池塘边上。
老常背对着他，独自站在池塘边，似乎在看水里的游鱼，但林蔚能够感受的到，老常情绪的低落。
林蔚没有出声，静静地立在三步之外。
秋风又起，老常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林蔚眼疾手快，从旁边侍卫手里接过披风，快步上前，为老常披在肩头。
老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头到。
"蔚文来了？"
"是。"
"正好，陪我走走。"
两人沿着池塘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林蔚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蔚文今日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让总裁挂念了。”林蔚道，“近来事务繁杂，确实休息得少了些。”
“唉，我又何尝不是。”老常叹了口气，“淞沪那边的战报，一天比一天沉重。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前线将士的伤亡数字。”
林蔚听出了总裁话里的疲惫和忧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总裁为国事日夜操劳，身体要紧。夫人前几日还特意嘱咐属下，让属下劝您多休息。”
老常摆了摆手，“可现在这局面，哪里睡得着。”
两人又走了一段，老常突然问："华北那边，怎么样了？"
"第二战区守住了娘子关，但忻口方向压力很大。日军第5师团主力已经抵达，阎长官请求中央增援。"
"增援？"
老常冷笑了一声，"淞沪这边每天的伤亡都超过五千人，哪里还有兵可以增援？"
林蔚不敢接话。
"东北那边呢？"
老常又问，措辞重了一些。
林蔚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北安军管区司令韩绍勋秘密来电，愿意投诚，服从中央，接受中央指挥。"
这是个好消息，林蔚特意先说，想缓和一下气氛。
老常点了点头，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第六集团军的膨胀，确实有些让老常睡不着觉了。说实话，他不愿意看到第六集在东北遭遇溃败，但更不愿意看到第六集的势如破竹，最好的结果，是能与关东军相互消耗、拉锯，双方的实力都遭遇重大的削弱。可眼下……
"还有呢？"老常知道，林蔚这么晚过来，绝对不可能只是说这个聊胜于无的“好消息”。
"还有……"
林蔚迟疑了一下，"楚河来电，希望南京能够派遣一批专家前往东北。"
"什么专家？"
"地质、物理、化学、金融、机械等方面的专家。"
老常停下脚步，转过身，突然憋了很久的愤怒爆发了，他难得用如此大的声音训斥，"他把中央当什么了？他的属下吗？娘希匹，而且，就算南京可以派人，东北还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怎么送过去，简直异想天开！"
"楚河说，南京只需要把专家组织起来，他们会派飞机来接，并且保证专家的安全。"
"派飞机来接？"
老常冷笑道，"这是在向我炫耀武力？还是在提醒我，他有能力做中央做不到的事？"
林蔚低着头，不敢应声。
"而且，他要这些专家做什么？"
林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出来，总裁的已经愤怒的情绪恐怕会彻底爆发。
但事情瞒不住，早说晚说都是一样。
"总裁，大庆……大庆出油了。"
老常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出油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到石油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秋风吹皱湖面，林蔚不敢和老常对视，低下头。
"楚河在电报里提到的？"老常问。
"不是。"林蔚小心翼翼地说，"是军统今天来的密电。大庆黑鱼泡子附近发生爆炸，喷出的石油大火高达二十多米，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老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蔚，双手握在身后，手指不由得颤抖起来。
楚河是怎么知道那里有石油的？此前，军统的情报显示，楚河至少调集两个师、一个旅和几个独立团到大庆这个毫无战略价值的边陲小镇，很多人都在猜测此布局的意义所在，但谁都一头雾水。
现在看来，从一开始，楚河就是瞄准那边的石油去的。
可问题的，楚河怎么知道大庆有石油，难不成，他真的是神仙，能够未卜先知不成？
老常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林蔚想象中情绪的失控，老常反而很平静地问，"储量呢？探明了吗？"
"还不清楚。"
林蔚说，"属下已经下令让戴局长跟进调查，但那边封锁得很严。结合今天楚河的电报，我判断，应该是在开采过程中发生了事故，引发的爆炸。正因为缺少技术专家，所以楚河才会向中央提出这个要求。"
老常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心忖，如果东北有了石油，那么，楚河的最后一块短板就补上了。飞机、坦克、工业全都可以运转起来。
到那时，中央还能约束得住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
林蔚低着头，“总裁，您看应该怎么答复第六集？”。
"蔚文。"
老常突然开口。
"属下在。"
"给楚河回电。"
老常说，"就说，中央对东北的抗战工作十分关心，对楚河在东北取得的成绩表示赞赏。但目前淞沪战事吃紧，华北局势危急，中央各部门人手紧张，一时难以抽调专家前往东北。"
"待战局稍稳，中央自会统筹安排。具体措辞你拟定一下。"
林蔚立刻明白了，老常还不愿意在这时候和东北撕破脸皮，原本收编伪军，就一定已经让楚河很不愉快了，如果直接拒绝，也担心那边儿会做什么应急反应，目前，拖字诀最好。
"另外。"
老常又说，"通知戴笠，密切监视第六集团军驻南京办事处的一切活动。同时掌握国内地质、石油方面专家的行踪，谁私下与楚河的人接触，立刻扣押。"
楚河从上海离开以后，第六集团军公开通电，强势表示要和平解决，确保老常的安全，此后，楚河与南京确有过一段时间的“蜜月期”。并且，派了两个上校和几十个文员，在南京租了一栋房子，作为集团军的办事处，同时也有打探消息之功能。
此前，老常还接见过办事处的负责人，后来，随着东北方面局势反转，办事处也就被冷落了下来，在南京的官场上，谁也不待见。
而现在，直接下这样的命令，这是要彻底断了楚河的路，以免他也绕过中央，直接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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