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找专家
孙宏道站在前面，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整理出来的四大原因。
第一条，地层压力判断错误。二号井按照一号井的数据当成了普通压力井，泥浆密度从设计的一点零五加到一点一五，还是压不住。实际压力系数至少一点二，部分井段可能达到一点五。
第二条泥浆密度不够，重晶石粉只剩二十多吨，后勤军官为了省着给一号井用，没有及时补充。
“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到。”楚河问。
“原定是三天后。”后勤军官回答。
“三天后具体是哪天？”楚河问。
“明……明天。”
楚河心中已经了然，物资还没到就急着开工，有对风险不重视的原因，也有他要来参加出油仪式的原因。每一步都差那么一点点，最后这些差距叠加起来，就成了灾难。
第三条，防喷器没做压力测试。装是装了，但型号是按普通压力井配的，承压能力根本不够。此前根本就没有做过相关的实验，因为没人懂，没人提出来，所有人都觉得可以先用着。
第四条是人员操作失误。
当时有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抬头，说：“孙教授，陈队长他们已经没了。”
“我清楚。”孙宏道把声音压低，“我写的是操作流程，不是在给谁定罪。”
他指着一行记录。
“发现泥浆池液面上涨后，现场没有立即停钻、起钻、关井。先调泥浆泵，继续循环观察。按照井喷前的压力变化，至少浪费了两到三分钟。”
“工人没有接受过井控训练，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泥浆池液面上涨、回流量增加、钻压突然下降，这些情况同时出现时，必须立刻关井。”
他说完了，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偷偷抬头，等着看楚河怎么处理。油井死了八十多人，设备烧掉一套，现场还在冒火，总得有人承担责任。
但楚河只是让孙宏道坐下，说了句“辛苦了”。
这让很多人不解。
其实，这份根据经验和分析做出的报告无论其是否为真实情况，但楚河已经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说一定要有人担责的话，那责任最大的就是他楚河本人。
他太急了，太想赶快能够让大庆油田上马产油，快一点推动冰城的工业升级和发展。
但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人。
整个冰城，都找不到几个石油方面的专家，所以，孙教授等人，都是跨专业过来，边学边实践的。他们当然很努力，那本封皮都已经翻烂的书，证明了这一切。
又对遇难者的家属的抚恤和安全生产做出指示，并强调暂时停止新油井的钻掘要求后，会议就草草的散了。
到当天晚上十点过，楚河就回到冰城。
车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没有真正的专家坐镇指导，油田想要大规模开发根本实现不了。就算把井打出来，后续的开采、提炼、运输，每一步都需要技术。
现在他手头，就爱因斯钱森一个人，而且，他主要专攻的是物理学，地质人家也不懂啊。
孙宏道他们已经尽力了，但跨专业就是跨专业，再努力也弥补不了知识体系的缺失。
还得找人不是。
冰城人才太匮乏了，伪满成立以后，真正的顶级科学家，都不会在东北当亡国奴。
不过，当前，华北已经沦陷，北平、天津都在日本人手里。
国民政府教育部正在组织高校南迁的消息，楚河是知道了，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联合，成立西南联大，不少专家学者都在拖家带口的往西南方撤。
那里面，肯定有地质方面的专家。
“狗日的，能不能挖几个过来？”
念头想起，但挖谁呢？他就只知道一个李四光，但光知道还不行，现在可不是后来，网上发个帖子，就能把人给线下真实咯。
楚河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了黄山。
“喂？”
黄山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刚睡醒。
“是我。”
“楚长官？”黄山喊这个词的时候，稍微有些别扭。
本来大家都是兄弟，过得好好的，结果你突然就告诉我，你是某某战区司令，换谁来也觉得离谱。
但很快，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在穿衣服。
“现在几点了——哦，十一点。司令，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好久不见了，也不知道最近你在忙些什么，想找你喝两杯。”
黄山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行，您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楚河又点了根烟。
半小时后，黄山到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头发有点乱，进门就问：
“司令，真没事？”
“没事。”
勤务兵已经送来了四五个小菜，两瓶高粱酒。
“坐，陪我喝点。”
黄山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最近教育局那边，怎么样？”楚河问了一下。
黄山放下筷子。
“还行。冰城的学校基本都复课了，师资缺口很大，我正在想办法从各县调人。也在从社会上招募……之前，特务科那个刘魁，他来找过我，想过来当中学语文老师，但政治部那边儿没通过。”
"这老刘，也不闲着。”原本刘魁是要被抓去公审的，但楚河在私下给他开了后门，属于严密观察的前特务汉奸人员，每周都要到派出所汇报行踪。
楚河说，“政治部考虑的很周全，他现在去当老师，确实也不太合适。先放一放吧，在观察观察……学生呢？”
“学生倒是不缺，就是教材不够。新的教材已经编好了，但印刷厂那边的纸张供应跟不上。”
楚河点点头。
“纸张的事我让周大海去协调。你那边还有什么困难？”
“暂时没了。”
黄山看着楚河。
“司令，您今天找我，不会就是为了问教育局的工作吧？”
“当然不是。”
楚河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我想问你，对石油这块儿，了解多少？”
黄山愣了一下。
“石油？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一个叫化学的，能懂什么石油。”
“你不是大学老师么，平时就没了解了解？”
黄山摇摇头，
楚河没有放弃，又问：“那地质方面的，总该知道点吧？国内有没有什么研究石油的专家？”
黄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想了想。“您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看过一些期刊上的文章。前几年学校图书馆订了几份地质学报，我偶尔翻过。”
“说说看。”
黄山想了想。
“二十世纪初，国际地质学界有个主流观点，说只有海相地层才能生成大型油田。”
“海相地层？”
“就是古代海洋沉积形成的地层。”
黄山比划了一下。
“中国大部分地区是陆相地层，古代湖泊、河流沉积的。所以国际上都说中国是贫油国。”
楚河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黄山继续说：
“但南方有些专家不这么看。谢家荣、翁文灏、潘钟祥、黄汲清这几个人，最近几年提出了一个陆相生油理论。”
“陆相生油？”
“对。就是说陆相地层也能生成石油，不一定非得是海相。”
黄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个理论在国内提出来以后，国际主流学术界根本不认。欧美那些专家更是嗤之以鼻，说中国人是在自欺欺人。”
楚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觉得呢？”
“我？”
黄山笑了。
“我一个教书匠，有什么资格评价人家的理论。”
楚河看着黄山，很认真地说，如果真的出油了呢？
“哪儿？”
“大庆。”
黄山手不由一抖，楚河去大庆视察，他是知道的，但骤然抛出这样一个炸弹，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可思议。但他知道，楚河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说是，那就一定是。
"司令,您去大庆就是为了这个事儿？?"
"嗯。"
"怎么样?"
楚河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出事了。"
黄山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事?"
"井喷失控,着火爆炸了。死了八十多个人。归其原因，是缺少专家的技术支持……之前从冰城找了几个，他们都边看边学边实践，很困难啊。"
楚河叹了口气，“我想能找点儿相关科学家过来。”
“恐怕南京那边儿，不会轻易放人。”黄山说。
“我知道。但不试试怎么成？孙教授他们面对这次爆炸已经吓破胆了，以后要想在钻井，估计效率还会更低，而且，又不可避免再发生其他的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有很多种，井喷失控只是其中一种，正好被遇到了。今天回来路上，他也翻了翻那本石油综合概论，什么井斜超标、固井串槽还有打井时的地层对比，每一项都是需要紧密的计算。
就算不出事故，打到一口枯井，就是无数资源的白白消耗和时间的浪费，总不能一直就这么试错下去。
“这是我要想的事。”楚河放下酒杯。
“你只要告诉我，这些人里，谁最合适。”
黄山摇摇头，“我只是听过他们的名字，不过，魏主任或许了解一些。”
魏汉杰分管黄山的教育系统，以前有是委员长侍从室出来的，或许他还真知道一些。
快到十二点，黄山才告辞离开。
楚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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