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伪装
十四天前，当装甲旅的坦克碾过肇东镇的主街时，山下奉文在五十三名卫兵和军官的护送下，骑马从指挥部后门逃出。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东北方向狂奔，试图摆脱追击。但逃亡当晚凌晨五点，在距离肇东三十公里外的一片白桦林里，他们遇到了搜索部队。
卫兵们用三八步枪和五挺轻机枪拼死抵抗。掩护着山下奉文和四个人冲出了包围圈——分别是兵团副参谋长佐佐木大佐，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兵团作战参谋田中少佐，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山下的贴身警卫队长冈村军曹，那个粗鲁的壮汉；还有一名年轻的通信军官。
他们丢掉了马，钻进深山。
第三天夜里，五个人躲在一个山洞里。四面皆敌，电台也丢了，突围再也无望，一行人连最后的干粮都吃完了。
山下绝望地从腰间拔出配枪，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
“阁下！”佐佐木猛地扑上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嘣的一声，子弹擦着山下的头皮飞了出去，在左侧额角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半张脸淌下来。
“放开。”山下愤怒的推开佐佐木，“我没有脸活着回去。”
“阁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田中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您必须活着，帝国需要您！”
“帝国不需要一个败军之将。”
“帝国需要的是一个了解支那军队真正实力的将领！”田中的声音陡然拔高，“阁下，只有您亲眼见过那些坦克，见过那种战术！您必须活着回去，把这些告诉大本营，告诉参谋本部！否则，死的就不只是五万人了！”
山下的手在颤抖。
冈村跪在他面前，额头抵在地上。“兵团长阁下，请您三思。”
山下闭上眼睛。
卫兵摸到了一个村子里，从里边偷来了几套村民的衣服，换掉了军服。把军刀、勋章、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埋进了土里。
城市到处都是军队，交通线上站满了稍岗，他们本想翻过无人的山岗，绕开岗哨往北走，却辗转摸到了石磨沟。
山下的伤口已经发炎，烧得神志不清。
精通东北话的田中，编了一套说辞——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行商，路上遇了土匪，掌柜的受了伤。
刘栓柱一家收留了他们。
老实的猎户采了草药，煮了鸡汤，把自家炕上最暖和的铺盖让给了这个“掌柜”，救了山下奉文一命。
……
“等等——”正在搜物资的田中突然停住动作。
暮色中，一阵极其微弱的引擎声在山间回荡。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送来又吹散。
戴眼镜的田中一个箭步冲到屋后，从腰间掏出一副小巧的望远镜，这是他唯一保留下来的军用物品，此前被埋在了树下，已经重新挖了出来。
他举起望远镜，对准山下那条蜿蜒的土路。
镜片里，两辆偏三轮摩托停在崖口外的空地上。几个背着步枪的人影正从车上跳下来，熄了火，开始步行往山上走。
从制服的颜色看，正是中国军队的士兵。还有三个穿着同款式，带着大檐帽，不过是暗青色的制服。
田中的手抖了一下。
“佐佐木阁下！快来看！”
佐佐木大佐几步冲出屋子，接过望远镜。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多少人？”
“六个人。应该是巡逻队。”田中压低声音，“他们把车停在崖口那边了，留了一个人看守。”
佐佐木把望远镜放下，面色阴沉如水。
最近这些日子，日本人摸过地形，往北的山脊最高处是悬崖，根本翻不过去。往东往西都是原始林子，没路，走不了多远。
唯一的通道就是刚才，士兵们走过来的那条土路，也是他们来的路。
“这是唯一的出山通道。”
屋里沉默了几秒。
冈村军曹啐了一口：“那就干掉他们！看他们的模样，对这边的情况还并不知情，我们埋伏起来。”
“不行。”佐佐木摇头，“子弹不够了。你身上还有几发？”
冈村摸了摸腰间的南部手枪，脸色难看下来：“七发。”
“我这边还有十一发。”田中说，“猎枪的火药和铅弹倒是够，但射程太近，精度也差。”
佐佐木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破旧的窗棂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路上那几个人影还在往上走，速度不快。
“就算我们打赢了伏击，”佐佐木缓缓说道，“山下留守三轮车的那个人怎么办？山上一旦有枪响，他立刻就会回去请求支援。最多两个小时，一个连的兵力就能把这条沟子堵死。到那时候，我们就真的是瓮中捉鳖了。”
冈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说不出话来。
炕上的山下奉文坐起身，缠着绷带的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他看着佐佐木，声音低沉：“你有什么打算？”
佐佐木沉默了片刻，脑中突然闪过此前刘栓柱无意间提起的一件往事。
那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猎户喝了点酒，话多了些，说起自己一家本不是这里的人。
几年前，刘栓柱犯了事儿，举家避祸，躲到这深山沟里。这地方偏僻得很，没有户籍登记，没有保甲制度，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山里还住着人。
而猎户们一年才会下去一两次，将皮货卖了买些盐巴回来。
佐佐木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心中迅速推演着这个信息背后的意义，他开口说，“那些正在上山的士兵，不知道这里有几户人家，不知道住着什么人，更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死了什么人。”
田中猛地明白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
“冒充他们。”佐佐木一字一顿，“冒充这里的村民。”
冈村眼睛一亮。
“扔下去。”佐佐木指了指屋后的方向，“后面就是山崖，至少有三十多米深，下面全是乱石和荆棘。把尸体扔下去，用树枝和泥土盖上。”
他转向炕上的山下：“从停车的地方走到这里，至少要一个半小时。我们还有时间。”
山下奉文看着他，又看了看田中和冈村。
几秒钟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佐佐木立刻冲出屋子，田中和冈村紧随其后。那个年轻的通信军官也跟了出去。
“快！把所有尸体拖到屋后！”佐佐木压低声音吼道，“血迹用土盖上，能擦的擦干净！院子里的东西摆回原位！动作快！”
几个人分头行动。冈村拖着刘栓柱的尸体往屋后走，尸体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田中打开水和草灰，跪在地上拼命地擦那些血迹。年轻的通信军官跑到隔壁院子，一具具尸体扛起来，踉跄着往山崖边走。
山崖边。
冈村用力一推，刘栓柱的尸体翻滚着坠下去，在半空中撞上突出的岩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消失在崖底的暗影里。
一具，两具，三具……
赵秀芬、李大叔、王老汉、王家的儿子儿媳、孙家的两个孩子……十几具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被扔下山崖。
他转身往回跑。田中已经把院子里的血迹处理得差不多了，又往上面撒了一层新土，用脚踩实。
冈村把散落的农具捡起来，胡乱地靠在墙边。通信军官把翻倒的凳子扶正，把摔碎的碗片扫到角落里。
“时间不多了！”田中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他们最多还有一刻钟就到！快换衣服！”
身上沾满血迹的众人脱掉衣服，用木桶里的水胡乱往身上淋。
从村民的家中翻出几套合身的粗布麻衣、兽皮袄子套在身上。
山下奉文继续躺着装病。不会说中国话的冈村和通信兵继续装哑巴。
“如果露馅了——”佐佐木从腰后抽出那把南部手枪，拉开枪栓，“就拼死一搏。能杀几个是几个。”
他看向所有人，声音低沉而坚定：“诸君，做好觉悟。为陛下尽忠！”
布置完这一切，五个人分到三户人的房里，把门关上。
木门外，已经能够听到行军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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