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到此为止
时浅没有避开姜辞的目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落地窗外有人推着急救床经过，玻璃门开合数次，冷风卷进大厅，将她风衣的下摆轻轻吹起。
岁岁还抱着黑色记录本，察觉到两个大人之间的安静，主动收好蛋糕盒：“干妈还要去签字，我去那边等，可以吗？”
姜辞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休息区，护工正在那里整理积木盒，周围还有两名导诊护士。他点头说道：“不能离开护工身边，也不能跑去门口。”
“我知道。”
岁岁抱着东西走向休息区，一步三回头，直到护工替他拉开椅子，他才安静坐下，却仍然隔着人群望着落地窗前的两个人。
时浅看见孩子坐稳，才将手放回风衣口袋：“想说什么就说吧，医务科的人还要等我签字，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姜辞看着她，胸口压着许多早该说明的话。他欠时浅的从来不是一句感谢，可除了感谢，他确实给不出更多东西。
“这四年，辛苦了。”
时浅笑了一下：“我是医生，照顾病人不算辛苦，岁岁又是我认下的干儿子，这句话没有必要。”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却没有打断。
姜辞手掌搭在轮椅扶手上，语气平静：“你陪我从云城到鹭洲，替我联系医院，帮我照顾岁岁，也替我挡过很多不该由你承担的麻烦，我都记得。”
“所以呢？”
“所以我更不能继续装作看不见。”
时浅沉默了几秒，转身看向窗外。大厅前的车辆不断驶过，有家属扶着病人下车，也有人提着检查袋匆匆离开，没有谁会在意窗边这场安静的告别。
姜辞继续说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也没有资格让你再等三年。苏黎世的项目很好，离开这里以后，不必继续替我保留任何位置。”
时浅背对着他，肩膀没有动，过了片刻才开口：“姜辞，我决定去苏黎世，不是为了逼你给一个答复，更不是因为等不到结果，只能逃得远一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时浅转过身，眼睛有些红，神情却依然平静：“你总觉得接受别人的照顾便是欠债，不能回应感情便要道歉，可我留在鹭洲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选的。”
姜辞没有反驳。
“我知道你病得很重，知道你夜里可能突然进抢救室，也知道你这辈子未必还能建立一个正常家庭，可我还是选择留下，这不是你骗来的，更不是你逼我承担的。”
时浅停了一下，将情绪压回去：“成年人的选择，没有谁欠谁。我愿意照顾你，是因为当时的我认为值得，现在决定离开，也是因为我觉得该停下了。”
姜辞抬眼看着她：“如果没有程昱音回来，你还会走吗？”
时浅听见这个名字，脸上没有出现嫉妒，只低声说道：“会，只是可能还要晚一点。”
这个回答让姜辞沉默下来。
时浅走近半步，视线落在他怀里的密封文件袋上：“她回来以前，我一直以为只要给你足够多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愿意接受另一种生活。哪怕不是爱情，只要你肯让我留在家里，我也能陪你把岁岁养大。”
“那对你不公平。”
“所以我现在醒了。”
时浅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真正决定离开，不是因为程昱音比我更重要，也不是想把你让给谁，而是我终于看清，你一直没有给任何人进入那道门的机会。”
姜辞的目光微微停住。
“程昱音伤你太深，那些事情没有随着离婚结束，你只是不再提了。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岁岁和工作上，用规矩隔开每一个靠近的人，连病情都不肯完全交给医生。”
时浅看着他：“我陪了四年，能替你处理药物、检查和生活，却碰不到你真正藏起来的地方。继续留下，我只会把陪伴变成一种压力。”
姜辞胸口泛起闷痛，不算严重，却让他的呼吸停顿了两秒。他没有否认，因为时浅说的都是事实。
他可以信任她，可以把岁岁交给她，也可以接受她参与每一次治疗，但这份信任始终停在爱情之外。
“对不起。”
“别再道歉。”
时浅第一次用近乎严厉的语气截断他：“我不需要你因为愧疚接受我，也不需要你在病情恶化的时候，把我当成岁岁的备用监护人，更不想用四年的付出换一段勉强维持的关系。”
姜辞看向休息区。岁岁正把最后一口蛋糕留在盒子里，似乎打算等时浅忙完再递给她，孩子还不知道这场谈话意味着什么。
“岁岁会很想你。”
“我也会想他，但想念不代表必须留下。”
时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三年不是断绝联系，我会给他打视频，也会继续看你们发来的记录。等项目进入稳定阶段，我还会回来探望，只是不会再以等待你的方式生活。”
她从口袋里取出工作证，指腹压过上面的照片：“以后我仍然是你的医生，也是可以联系的朋友。医疗上的事，我不会推脱，岁岁遇到困难，也可以随时找我。”
姜辞听出了她话里的界限：“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没有了。”
时浅回答得很干脆：“我不会再住进你家，不会替你拒绝相亲，也不会因为哪个女人靠近你便改变行程。你和程昱音要继续撕扯，还是彻底分开，都由你们自己处理。”
姜辞眉间轻轻压下：“我和她不会复婚。”
“这是你现在的决定，不需要向我证明。”
时浅推了推眼镜，重新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的模样：“她离开还是留下，能不能通过岁岁的考察，那是你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以前我站在中间，是因为你的病和孩子都需要有人托底，今后这个位置空出来了。”
“不是留给她？”
“不是。”
时浅看着姜辞，一字一句说道：“我没有把你让给程昱音，也没有替她腾位置。我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生活，至于那块空缺最后由谁填上，或者永远空着，与我无关。”
姜辞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最好真的明白。”
时浅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医务科工作人员已经在资料室门口等候，手里还拿着需要签字的文件，她不能继续停留。
她整理好风衣领口，最后交代道：“今天的超声必须做完，刘主任没有允许以前，不准离开医院。晚上如果继续胸闷，直接留院观察，别让岁岁替你隐瞒。”
“好。”
“新药服用以后可能出现低血压，起身时必须有人在旁边，轮椅也不能擅自停用。”
“我会听刘主任安排。”
时浅确认他没有敷衍，才转身走向休息区。岁岁立即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剩下的蛋糕和画纸一并递过去，又踮起脚替她拉好行李箱拉链。
“干妈签完字还回来吗？”
“今天不回来了，医院还有其他事情，出发以前我会再来看岁岁。”
孩子明显舍不得，却记得不能妨碍医生工作，只伸出手和她拉了一次钩：“说好了，不能提前走。”
“说好了。”
时浅抱了抱岁岁，很快便松开手。她没有再回到姜辞面前，也没有留下任何需要他回应的话，只拉起装满病例资料的行李箱，朝资料室方向走去。
行李箱的轮子压过大厅地砖，声音很快被来往的人群盖住。岁岁站在原地挥手，姜辞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那道浅灰色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转角。
这一次，时浅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替他承担余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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