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三年苏黎世
岁岁扶着轮椅走到落地窗前，直到距离只剩几步，才松开扶手跑向时浅。
蛋糕盒在奔跑中轻轻晃动，时浅连忙弯腰接住，又用另一只手扶住孩子的肩膀：“慢一点，摔了怎么办？”
“蛋糕不能摔。”
岁岁先检查盒盖，确认奶油没有碰到边缘，才抬起头：“这是草莓味的，护士阿姨说拿出来以后要快点吃，干妈现在就吃。”
时浅看见他发红的眼睛，笑意停了片刻，没有拆穿孩子已经知道离别的消息。
“这么小一块，全都给我？”
“我不饿，爸爸也不能吃太甜的，奶奶那里可以再买。”
岁岁把塑料叉从盒子侧面取下来，认真递过去：“江叔叔说坐很久的飞机会饿，干妈先吃一点，路上还要带面包。”
时浅接过叉子，却没有立即打开蛋糕，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距离出发还有一个月，现在准备路上的食物太早了。”
“一个月是多少天？”
“三十天左右。”
岁岁低头算了一会儿，没有算明白，只知道还能见很多次，脸上的紧张稍微散去了一些。
姜辞停在旁边，没有打断两人的谈话。时浅直起身看向他，目光先落在轮椅旁的检查文件上，又移到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刚做完检查？”
“心电图和血液检查已经结束，刘主任还要安排一次心脏超声。”
时浅将蛋糕交回岁岁暂时抱着，伸手拿过最上面的检查单。她已经完成病例交接，没有继续负责姜辞治疗的权限，可多年形成的习惯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报告上的几项数字让她眉间微微收紧：“今天早上的静息心率还是偏快，昨晚睡了多久？”
“五个小时。”
“几点服的药？”
“六点四十。”
“早餐吃了多少？”
姜辞没有回答，岁岁立刻举手：“半碗粥，还有一个鸡蛋，只吃了蛋白，蛋黄剩下了。”
时浅抬眼看向姜辞：“胃口又变差了？”
“酒店的早餐不合口味。”
“这句话可以骗江书宇，骗不了医生。云城这边刚调整用药，食欲下降和胸闷都要记录，不能因为数值暂时没有到危险范围就不说。”
姜辞将检查文件从她手里抽回来：“资料已经交接，刘主任会判断。”
时浅没有和他争，只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硬皮本，递到岁岁面前。
“这个交给小监督员，里面记录了爸爸最近三个月的服药时间、检查结果和身体变化，前面是医生看的内容，最后几页是给岁岁准备的。”
岁岁双手接过本子，翻到最后，纸上画着几个颜色不同的表格。红色代表按时吃药，绿色代表按时睡觉，黄色则代表每天完成了正常进食。
每一项旁边都贴着图案，孩子不需要认识全部文字也能看懂。
“每天都要画吗？”
“对，爸爸做到一项，就在后面贴一颗星星，一周能拿到十八颗以上，才算通过。”
岁岁立即数了数一页上的格子：“这里有二十一颗，为什么少三颗也可以？”
“因为病人偶尔会不舒服，吃不下东西或者睡不好，不是故意不听话，不能因为生病扣掉全部分数。”
时浅蹲在他面前，语气认真：“监督不是逼爸爸完成每件事，是发现不对以后及时告诉医生，也不能让爸爸为了哄岁岁，隐瞒胸闷和心口难受。”
岁岁记得姜辞说过几次没事，也记得监护仪在夜里响过。他立刻将本子抱到怀里，转头看向轮椅上的人。
“爸爸以后不许说没事，要说哪里不舒服。”
姜辞垂眼看着他：“先听医生把话说完。”
“干妈已经说完了，现在轮到爸爸答应。”
孩子学着护士交代病情时的语气，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姜辞沉默两秒，最终点头：“可以，我会如实说。”
岁岁仍然没有放松：“吃不下饭也要说。”
“好。”
“睡不着也要说。”
“好。”
连续得到两个回答，孩子才重新看向时浅：“我每天把星星拍给干妈看，干妈在苏黎世也能收到吗？”
“只要没有在手术室和实验室，就能看到。”
时浅替他合上记录本，又将露在外面的画纸抽出来：“这个也是送给我的？”
岁岁立即展开画纸，指着上面三个人依次介绍：“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穿白衣服的是干妈。医院旁边本来还要画橘子，可是橘子不会进医院，所以我把它画在后面了。”
他把画纸翻过去，背面果然有一团黄色，四条腿长短不一，尾巴占了半张纸。
时浅看了许久，才将画重新折好：“我会带去苏黎世，放在住处最容易看见的地方。”
“不能弄丢。”
“放进行李箱的夹层，和证件放在一起，这样可以吗？”
岁岁点头，又把蛋糕递过去，监督时浅当场吃下第一口。
草莓有些酸，奶油已经开始变软，时浅却吃得很慢。岁岁蹲在旁边，等她吃完一半，才试探着问道：“苏黎世的医院也有很多生病的人吗？”
“有，还有很多医生，我们会一起研究怎样让心脏生病的人活得更久。”
“能治好爸爸吗？”
时浅握着塑料叉的手停住了。
姜辞看向岁岁，准备开口，时浅已经将蛋糕盒放到窗边的平台上，平静地迎上孩子的视线。
“现在没有医生能保证治好，但大家一直在找更好的办法。我去那里，也是想多学一些东西，让像爸爸这样的病人得到更多治疗机会。”
岁岁听懂了不能保证，眼里的期待暗下去，却没有哭闹：“那干妈学会以后要马上告诉刘医生。”
“我答应岁岁。”
“也要告诉我，我会记在本子里。”
“好。”
时浅伸出小拇指，岁岁立刻和她拉钩。两根手指刚分开，医务科工作人员便从资料室方向走来，提醒时浅最后一份交接表还需要签字。
时浅点头表示稍后过去，随后从行李箱侧袋取出一个密封文件袋，交到姜辞手中。
“这里是鹭洲四年的完整影像资料，电子档已经发给刘主任，纸质记录按照年份排好了。你最近一次室性心律失常的持续时间比之前长，云城团队建议增加监测频率，我同意这个方案。”
姜辞接过文件袋：“其他注意事项呢？”
“不能熬夜，不能长时间工作，情绪波动必须控制。新书和影视项目暂时交给阮致处理，哪怕感觉状态不错，每天工作也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工作安排不在医疗交接范围内。”
“过度工作会直接影响病情，就在范围内。”
时浅看着他，没有因为即将离开而放松要求：“下次再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短暂意识模糊，直接呼叫急救，不能自己判断是否需要去医院。”
岁岁马上打开黑色记录本：“这条写在哪里？”
“第一页。”
孩子翻开封面，果然看见最上方用红笔写着一行醒目的提醒。他虽然认不全，还是逐字看了两遍，把位置牢牢记住。
交代完姜辞，时浅又问起程昱音：“楼上的伤口情况怎么样，昨晚还有没有发热？”
“早上已经退烧，血压稳定，护士说伤口没有继续渗血。”
“情绪呢？”
姜辞神色淡了下来：“那不属于我的观察范围。”
时浅听出其中的界限，没有继续追问，只说道：“持续高热会影响恢复，她现在还不能自行下床，尤其不能提前出院。病例交接表里有她的会诊记录，稍后我会提醒病区。”
岁岁在旁边补充：“程阿姨今天听话了，吃了饭，也吃了药，没有偷偷下床。”
“那就继续按照医生安排，不能因为表现好一天便放松。”
“我会检查。”
时浅把监督任务一并交给孩子，岁岁的表情却渐渐低落。他盯着她脚边的行李箱，终于意识到这些资料交出去以后，时浅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负责爸爸的每一次检查。
“干妈去了多久才能回来？”
“项目周期是三年，中间有假期的话，我会回国。”
“三年是多少天？”
“一千多天。”
岁岁愣了几秒，眼泪很快积在眼眶里。他抓住时浅的衣角，不肯再松开：“我也可以去，我会自己穿衣服，还会收拾玩具，不会打扰干妈工作。”
时浅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孩子抱进怀里：“岁岁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爸爸身边不能没有小监督员。”
“刘医生也会监督。”
“刘医生不能每天陪爸爸吃饭，也不知道爸爸晚上几点睡。奶奶会担心，江叔叔容易着急，只有岁岁最会看记录本。”
孩子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了下去：“可是我会想干妈。”
“想我的时候就打视频，把每天得到的星星给我看。等我回来，岁岁已经上小学了，到时候要亲自去机场接我。”
岁岁忍了许久，还是掉下眼泪：“那干妈必须回来。”
“必须回来。”
时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孩子的哭声停下，才替他擦干脸，重新站起身。
她没有再谈远行，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安慰，只将视线越过岁岁，安静地落在姜辞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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