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哥哥舍不得折断你的傲骨
雨点子砸进长街凹坑,溅起黄泥浆。
贺野蹲着身子,手里捏着那双红色软底小羊皮鞋。
他抓起粗布袖管,一点一点把红皮面上的泥点子擦干净。
雨水把赤金龙凤镯冲刷得透亮。
连同那双皮鞋,被他一并塞进粗布褂子里,紧紧贴着胸口。
他刚直起腰,拐角处跌跌撞撞冲出个人。
宋云刚被沈刚赶出来,脚下踩空,磕在青砖坎上。
抬起头,正好迎面撞见贺野。
“你们这些乡下汉子,是不是都长了颗石头心!”
宋云跌坐在水洼里,抓起一把烂泥砸过去。
“说话啊!哑巴了吗!”
“沈刚赶我走,你也缩在这里捏着皮鞋当缩头乌龟!娇娇为了你连命都敢豁出去,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替她选!”
宋云嗓子全劈了,雨水混着眼泪往下砸。
贺野站在原地,任由她发泄。
直到宋云砸得没了力气。
他才抬起粗糙的大手,抹掉下巴上的雨水。
“宋知青,你真打算留在红星镇?”
“我死都不走!”宋云咬着牙吼。
贺野逼近一步。
“刚子伤了后背,大夫说八成要瘫在床上。”
“你要真留下,往后就是伺候一个连炕都下不来的废人。端屎,端尿,洗带血的衣服。”
“我能伺候!”宋云梗着脖子。
“你能熬几天?”
“一年?半年?还是两三个月?”
宋云头顶浇下雨,肩膀止不住打颤。
“等你那双没干过粗活的手裂开大口子,等你连顿红薯面都吃不上,等你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挑水劈柴。”
“等你变成村里那些三十岁就满头白发、弯着腰的黄脸婆,你心里的内疚和感动,还能撑几天?”
宋云双腿发软,双手撑在积水里。
贺野声音沉闷。
“沈刚是个实心眼,他不愿意拖累你,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清醒的决定。”
宋云拼命摇头。
“我是真心要跟他过!”
“他瘫了我就去作坊踩缝纫机!我能挣钱养他!”
“我就是去要饭,也绝不让他饿死在炕上!”
贺野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伸手探进裤兜,摸出两张大团结和一叠药票,塞进宋云手里。
宋云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些钱。
“拿去给刚子抓几服好药。”
贺野喉结滚了滚。
“老中医看过了,刚子骨头硬,没伤着根本。”
“养上三四个月,照样能扛猪肉。”
宋云攥紧钱票,鼻尖酸得直抽气。
贺野转过身,背影融进夜色里。
“他把你推开,是怕自己真瘫了连累你。”
“这泥水河难蹚,你既然选了他,往后就别喊疼。”
宋云蹲在水洼里嚎啕大哭。
贺野迈开步子,踏入无边雨中。
沈刚的命保住了,有宋云陪着。
可林娇娇的命,他不敢赌。
这穷山沟的风太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娇美的牡丹,在烂泥地里受摧折。
……
次日清晨,雨停。
镇招待所二楼单间。
林娇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高烧退下去后,身体酸软得使不上劲。
她双手撑着床垫坐起,推开两扇木窗。
窗台外沿的青砖上,放着牛皮纸袋。
林娇娇伸手把纸袋拿进来,走到床沿坐下,解开红绳。
红木首饰盒敞着口,一对成色极佳的赤金龙凤镯陷在红丝绒里。
旁边放着那双大红色的软底小羊皮鞋。
皮鞋干干净净。
鞋后跟那块本该硬挺的皮子,被人反复揉搓,摸上去软绵绵的。
鞋肚里,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林娇娇把信纸抖开。
纸面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方正。
“娇娇,鞋揉过了,不磨脚。这镯子是说好的聘礼。”
“我这辈子没服过软,但这回认栽。红星镇的水太浑,我拼了命,也顶不过人家一个电话。”
"坊我会替你盯着,赚的钱每月寄去沪市。带上聘礼回城去,别再回来了。”
林娇娇双手捧着信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字迹上。
“大笨蛋。”
人都在门外了,连敲门看她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木门发出声响。
顾淮安推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手里端着个描边的白瓷细花碗,冒着燕窝粥的清甜香气。
视线扫过床,顾淮安停在林娇娇怀里抱着的红皮鞋和那封信上。
喉结剧烈滚动。
他走近几步,把碗搁在木桌上。
“刚退烧,别坐风口。”
“先把这碗燕窝粥喝了。”
林娇娇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
“淮安哥哥,刚子的事……谢谢你。”
顾淮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娇娇,经过昨晚,你应该懂了。这世道,拳头再硬,也砸不开权力的铁门。”
他静静看着她红透的眼角。
“我今早给京市打过电话。你的调令后天下午就能正式下来。不用走知青办的关系,直接挂靠在军委宣传部。”
“我在大院给你留了最好的房间,朝南,带独立卫浴。你想学画画,想念书,哥哥都给你安排。”
林娇娇抬起头,对上顾淮安的眼睛。
“那女工们怎么办?我的作坊怎么办?”
顾淮安语气平稳。
“作坊的事,我会派人接手做成公家合营。绝不会让你亏一分钱。”
他身子前倾,挡住窗外的凉风。
“娇娇。你不必再在这个穷乡僻壤受苦。”
“跟我回去,你可以做回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你想要体面,想要尊严,我全都捧到你面前。”
“那群乡下人,不值得你浪费青春。”
林娇娇低下头,下巴抵在红皮鞋软塌塌的后跟上。
她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用手背抹了把脸颊。
“淮安哥哥。谢谢你。但我不能走。”
“如果我遇到难处就逃回京市,那些跟着我的女工怎么活?”
“宋云为留下来撕了回城表,赵婶为了多踩几件衣服连夜熬红了眼。”
“她们信我,把我当依靠。我要是跑了,她们就得继续穿露脚趾的破布鞋,回去挨男人的打,受着一辈子的腌臜气。”
“跟着你回去,我是能做回衣食无忧的大小姐。我在你羽翼下能活得光鲜亮丽,可那跟养在笼子里的雀儿有什么分别?”
林娇娇咬着下唇。
“淮安哥哥,我想凭自己的双手,带着她们一起挺直腰板去挣出路。”
顾淮安看着林娇娇倔强的眉眼。
他真想现在就把人敲晕了扛上车,用尽手腕把她留住,任谁也碰不着。
可现在,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顾淮安探出去的手,最终停在半空。
“娇娇。”
“你不是雀儿。你是能掌舵作坊的林老板。”
“我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县委今天就把红星作坊贴上封条。”
“没了作坊,那些女工各回各家,你也就没了留在这个穷山沟里的借口。”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将她禁在双臂之间。
两人呼吸交错。
“我可以现在就让大刘进来,把你绑着塞进吉普车。只要车子开进京市大院,贺野这辈子连那条街的门槛都摸不到。”
林娇娇紧紧攥着怀里的红皮鞋。
顾淮安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一点点蹭过她眼角的泪痕。
“我想这么干。”
“可我看到你满脚是血、浑身湿透站在雨里求我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把这个镇子翻过来,砸碎这里的一切,把你带回去,把你藏进大院深处,谁也不给看,谁也不能碰。”
林娇娇眼眶泛酸。
“淮安哥哥……”
“可哥哥舍不得。”
顾淮安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偏执褪去,只剩下疼惜与苦涩。
“我舍不得看你眼里的光熄了。更舍不得你在京市的大院里,变得郁郁寡欢,连笑都不会了。”
他指尖滑到她的脑后,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哥哥舍得拿命护你,却舍不得折断你的傲骨。”
林娇娇听着他暗哑发颤的嗓音,感受到扣在自己脑后的手掌正微微发着抖。
酸涩从心底直冲眼眶。
林娇娇伸出白嫩的双手,用力回抱住顾淮安挺阔的脊背。
“对不起……”
眼泪把白衬衫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淮安哥哥,真的对不起……”
顾淮安回抱住她。
双臂收得极紧,却又在碰到她单薄的脊背时,卸下力道。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咽下喉管里泛起的苦水。
许久。
他松开手,替她理好耳畔的碎发。
“娇娇,永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哥哥成全你。”
顾淮安站起身。
“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
“这三天,我不干涉你和贺野的事。你可以继续开你的作坊,去试着自己撑起这片天。”
“三天,如果红星镇的风雨真把你逼到了绝路,如果贺野护不住你想要的体面……”
“我就带你回京市。”
林娇娇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好。”
……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青砖大院外。
院子里传来沉闷的劈柴声。
贺野光着膀子,手里的长柄斧头高高抡起。
汗水顺着脊背上的疤往下淌。
顾淮安推开车门,护着林娇娇下车,一路送到院门前。
贺野抬起头,握着斧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顾淮安站在几步开外,身板笔挺。
“贺兄弟。”
“娇娇重情,她留在这。我不干涉。”
顾淮安视线扫过贺野手里的柴刀。
“但你给我听好。她的脚受了伤,要是以后再流一滴血,这院子,我就派人来推平。”
“连人带作坊,你连片瓦都留不住。”
他偏过头,多看了林娇娇一眼,转身拉开车门。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镇子尽头。
院门前只剩下两人。
贺野腮帮子咬得死紧。
“怎么?”
“舍不得那辆军区牌照的小吉普?”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老子这破院子,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林娇娇手里提着红皮鞋,站在院门口。
她仰起头,盯着这个浑身是汗的男人。
“你要赶我走。”
“那你去招待所,把鞋搁在我窗户上干嘛!”
林娇娇用力把皮鞋摔在青石板上。
“贺野,你连敲门的胆子都没有。”
“你就是个没种的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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