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佟佳氏74

承麟的水车图画了整整十二天。
第十三天早晨，他把图纸从柜子里取出来，铺在廊下的青砖上。
清瑶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图纸旁边，手里捏着那把窄口刻刀，正在给最后一根水槽的边缘描线。
描完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幅图，然后把刻刀搁在纸边，走到铜架旁边转了一下轮轴。
铜架转了一圈半停下，他转过身来：“额娘，画完了。”
清瑶放下粥碗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幅水车图比他之前画过的任何一张都大，铺开来占了廊下大半块地方。
图纸上画着一架完整的水车，从底部的轮轴到顶部的引水槽，每一节构件都标了尺寸，连连接处的榫头都单独画了放大图放在角落。
水车的轮叶画得比图册上的还多两片，间距均匀，末梢微微收尖。
清瑶看了一会儿：“这水车比图册上那架多两片轮叶。”
承麟点了点头：“多两片转起来更稳，水槽里不会溅出来。”
当天午后，苏培盛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口递了话：“娘娘，皇上说佟大人明天午后过来，请小阿哥把图纸准备好。”
清瑶应下了，转身告诉承麟，承麟“嗯”了一声，低头把图纸卷好收进柜子里，然后坐在窗边翻那本图册，翻到水车那页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
第二天午后，佟大人准时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藏青官服，腰间系了条旧皮带，手里多了一只扁平的布包。
进了院子他没有急着坐下，站在廊下把承麟的图纸展开看了一遍，从第一根轮轴看到最后一根引水槽，看得比上次在养心殿时更细。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图纸上比了比轮叶之间的间距，又翻到角落那张放大图看了看榫头的接法，然后站起来：“小阿哥，这水车如果按图纸做出来，轮叶转起来的时候水槽会先满。”
承麟站在旁边：“我知道。水槽比轮叶窄半寸，水会先聚在槽口再流出去。”
佟大人低头又看了一眼图纸，把图纸折好放回青砖上：“这话谁教你的？”
承麟想了一下：“没有人教。我看图册上那架水车的水槽和轮叶一样宽，画的时候觉得如果水槽窄一点，水会先聚在一起，就不会溅出来。”
佟大人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把图纸重新展开，盯着那处水槽和轮叶的比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幅图纸重新叠好，在手里掂了掂，转向清瑶：“娘娘，这幅图臣想带回去给几个工匠看看。他们做了几十年水车，也许能给小阿哥提一些改的地方。”
清瑶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答，承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清瑶低头看着他：“你想让佟大人带回去？”
承麟点了点头：“如果他觉得需要改，改完再送回来就好。”
佟大人把那幅图纸收进布包里，又和承麟说了几句水车转动的细节，然后起身告辞。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承麟一眼：“小阿哥，下次臣再来的时候带一架小水车模型来，比图纸好说话。”
承麟站在廊下点了点头。
佟大人走之后，承麟回屋把那本图册翻到水利器械那页，重新看了一遍那架水车的骨架图，然后合上书，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架空着的位置。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新蒸的枣泥糕。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封折子还没有拆。
清瑶把碟子放在案角：“佟大人今天把水车图带走了，说要给工匠看看。”
雍正把折子搁下：“他说什么了？”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他说水槽比轮叶窄半寸会先聚水，问承麟是谁教的。”
雍正的目光动了一下：“承麟怎么答的？”
清瑶道：“他说没人教，自己画的。”
雍正把案上那封折子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又搁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水车的事，佟大人会办。承麟的图画得越来越细了，等他再大一些，火器营的图纸可以给他试着改。”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改火器营的图纸。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皇上，承麟那架水车如果做出来，放在哪里？”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放在御花园东边的水渠上。”
清瑶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已经熄了。
她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宝珠的屋子也暗着。
她走到廊下站在院子中间，那架铜架还立在廊下阴凉处，底座上白天贴的那排雪珠子已经化尽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又看了看承麟屋子的方向。
水车图已经被带走了，下次带回来的时候也许会被改过几处，也许还会有一架小水车模型放在廊下，转给他看。清瑶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长春宫的冬天还在继续，但水车已经在图纸上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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