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佟佳氏73
翠荷第五次出现在长春宫门口那天，是冬至。
清瑶一早起来就让春兰在廊下支了张小桌，摆了茶炉和几只小盏，像是寻常煮茶的样子。
她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坐在廊下，宝珠蹲在墙根旁边用雪团捏一只小兔，承麟在屋里画图没有出来。
院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午后，那个穿绿衣裳的身影果然又出现了。
翠荷从东边夹道走来，脚步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经过院门时习惯性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她看见廊下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妇人，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旁边蹲着一个捏雪团的小女孩，院子中间立着一架铜架子，安安静静的。
翠荷的目光在清瑶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那架铜架，停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清瑶没有抬头，只是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对宝珠说了一句：“宝珠，把院门关上吧，风凉了。”
宝珠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伸手拉门。
她拉门的时候正好和翠荷的目光对上了——翠荷已经走过去了三步，听见门响回过头来，宝珠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把门合上了。
当天傍晚苏培盛来送莲心茶的时候，清瑶接过茶盅低声道：“今天翠荷又来了，我坐在廊下让她看见了我。”
苏培盛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娘娘，您让她看见了？”
清瑶端着茶盅喝了一口：“看见了。她看了我，也看了铜架子。她知道我坐在院子里，承麟在屋里。”
苏培盛沉默了片刻：“那奴才去回皇上。”清瑶点了点头。
第二天午后，翠荷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苏培盛来送莲心茶的时候，清瑶在院门口等他。
苏培盛见她在等便主动开口：“娘娘，翠荷被调走了。皇上让人把她调去了慈宁宫那边的库房，离长春宫隔了三道宫墙。”
清瑶端着茶盅站在院门口，冬天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那司库房那边呢？”
苏培盛道：“年家安在司库房的另一个人也一并调走了。皇上换了自己的人进去。”清瑶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当天夜里她去养心殿送了一碟新做的红枣糕。雍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没有睁开。
清瑶把碟子放在案角：“翠荷调走了。”
雍正“嗯”了一声：“还有一个人，也调了。”
清瑶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您把她调去慈宁宫，那边离太后近。”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太后年纪大了，需要人手。翠荷做事细致，让她去伺候太后，年家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清瑶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有把翠荷赶出宫，而是把她从长春宫旁边调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跟前的人，年家不敢轻易动，也不敢轻易问。
翠荷这条线，被雍正换了一个地方放着，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清瑶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正蹲在廊下削一块新的木料。
他没有问翠荷的事，只是低头削他的木头。
宝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额娘，今天没有人在院门口看了。”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宝珠低头拨了拨地上的碎雪：“我一直在听脚步声。今天只有苏公公来，没有别人。”
清瑶把宝珠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清瑶坐在灯下，窗外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翻开那本花木册子，翻到玉簪花那一页，看了片刻，合上搁回原处。
长春宫的冬天还在继续，翠荷被调走了，年家的线又断了一条，那架铜架还立在院子里等着明天早晨被谁转起来。
她吹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腊月里连着下了两场雪，长春宫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
那架铜架被承麟搬到了廊下阴凉处，底座垫了一块旧棉布，免得雪水渗进轴承里生锈。
铜架搬进来之后院子空旷了不少，宝珠每天早晨在原先放铜架的位置踩出一排脚印，像是给那个位置做了一个记号。
承麟这几天在画一张新图。
清瑶没有凑近去看具体画的是什么，只看见他用的纸比之前大了一倍，桌上的炭条磨掉了好几截。
他每天从早画到晌午，吃完午饭又接着画，傍晚收起来之前会转一下铜架的轮轴，然后才把图纸卷好放进柜子里。
腊月十八那天，苏培盛来送莲心茶的时候多带了一只小匣子：“娘娘，皇上让奴才送来的。”
清瑶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块新墨和两把刻刀，刻刀比承麟平时用的尺寸小一号，刀口开得更窄，刀柄上缠了细麻绳。
苏培盛道：“皇上说，小阿哥画图用的炭条太粗了，细的地方画不好，用这个试试。”
清瑶把匣子递给承麟。
承麟接过去拿起一把刻刀试了试手感，在纸边划了一道极细的线，又试了另一把，然后抬头看了清瑶一眼：“额娘，这个画细线好用。”
清瑶没有说“这是阿玛送你的”，只是说：“那就用细的笔画。”
承麟点了点头，把刻刀收进自己屋里，第二天就开始用新工具画图了。
清瑶站在门框外面看他捏着那把窄口刻刀在纸上描一条弧线，描完对着光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描下一条。
那把刀在他手里比炭条稳，比他之前用小刀削木条时还稳。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春兰一早就在厨房里忙着蒸年糕，宝珠蹲在廊下把前几天下雪时捏的雪兔从窗台上取下来，放在太阳底下看它一点一点化掉。
承麟在屋里画图，中午出来吃饭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刻刀。
清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顺口问了一句：“那张图快画完了？”
承麟点了点头：“再画两天就好。”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补了一句：“额娘，我画的是水车。”
清瑶想起他之前在那本图册上翻到过水车的骨架图，如今他要自己画一台了。
当天傍晚清瑶去养心殿送了一碟年糕。
雍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没有睁开。
清瑶把碟子搁在案角：“承麟说他在画水车。”
雍正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自己画的？”
清瑶点了点头：“用您送的那两把刻刀画，比炭条顺手。”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车的事，等他画完了让佟大人来看看。”
清瑶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新雪，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蹲在廊下用雪团往铜架的底座上贴——贴了一排小圆点，整整齐齐的，像一条用雪珠子缀成的边。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看，宝珠指着那排雪珠子：“额娘，我给铜架穿了一串珠子。”
清瑶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雪珠子微微化了一点，凉意从指尖传上来：“等明天太阳出来就化了。”
宝珠点了点头：“那明天我再给它穿。”
那天夜里清瑶坐在灯下翻开那本花木册子，翻到玉簪花那一页停了一会儿，又合上搁回原处。
她想起承麟那幅水车图，想起宝珠给铜架穿雪珠子，想起雍正今天说“让佟大人来看看”——佟大人是火器营的人，他来看承麟的水车图，说明雍正已经在为承麟准备下一步了。
冬天快要过完了，那架铜架还在廊下立着，底座上贴着宝珠白天贴的雪珠子，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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