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考完后窒息气氛
正场考完的第二日,半间铺里的气氛,竟比开考那天还要令人窒息。
学政大人在试院里头闭门阅卷,外头的人只能熬着时辰等团案放榜。考生们明明不用再进那吃人的考棚,可坐在铺子里,却比坐在号房里还要如坐针毡。
温初一看在眼里,转身去了后厨,抄起大勺,硬生生把那一锅杂粮粥熬得比平日稠了一倍。
一块仓促写就的小木牌,被她拍在了铺子最显眼的柱子上。
今日热粥,一滴不许剩。剩半碗者,加收一文钱!
寒逢春端着粥碗,苦着脸哀嚎:“嫂夫人,您行行好!大家等榜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这干巴巴的稠粥,哪里还咽得下去啊?”
“心悬在半空,胃可还在你肚子里原处长着呢!”温初一毫不留情地将一只大碗塞进他怀里,语气不容置喙,“若是饿得手脚发软,等会儿榜贴出来了,你连挤进去看自己名字的力气都没有。吃!”
……
午后,申时初刻。
“贴团案了——!”
不知是谁在街头猛地扯了一嗓子,试院高墙前的人潮,瞬间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了过去。
团案无情。榜单上只列出可入复试的红名,没有名字的,便意味着这一科彻底止步于此。前一刻还满怀希望的人,在榜下寻不到自己的名字时,当场便像被抽去了筋骨。
有人双膝一软,跪在墙根下嚎啕大哭,红着眼眶,咬碎了牙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还有人明明已经将那张大红榜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却依然死死拽着旁人的袖子,疯魔般地求人家再替他看一眼。
温初一没有往前挤。她提着沉甸甸的热水桶,安安静静地站在沸腾的人群最外围。
薛砚青,榜上有名。
许原白,榜上有名。
陆明达,榜上有名。
还有……方有岳,也有名。
他的名次依然靠后,紧紧贴在榜纸的下半截。挤在最前头的寒逢春眼尖,一眼扫到,立刻扯破了嗓子大喊:“方有岳!有你!有你的名字!”
方有岳正端着一个空水碗,木然地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一声,他整个人像是一具生锈的木偶,过了足足一息的功夫,才极其缓慢地将手里的碗放低,应了一声:“……哎。”
宋秋娘正跟在温初一身后,拎着茶壶给周围的考生倒水。听见那声带着哭腔的哎,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账笔轻轻磕在了木托盘上。
她没有抬头,默默地走过去,将他手里的空水碗,添得比任何人的都要满。
梁承益在榜单中段找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先是咧开嘴傻笑了一下,随后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人扶了一把,险些直接瘫坐在烂泥地里。
而沈清石,个子不够高,在最外围被发狂的人群挤得连连后退,根本靠不到墙前。
最后,是寒逢春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把揪住他那起毛的袖子,将他死命拖到了大红榜下。
“清河县,沈清石!”寒逢春指着榜单上那个端正的名字,吼得比自己中了还激动,“有你!你进复试了!”
沈清石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六个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干草,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一只粗瓷水碗,稳稳地递到了他面前。
温初一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别站在这儿犯傻了,挡着后头人的道了。进了复试,今晚还得回铺子里吃晚饭呢,拿着。”
沈清石双手接过水碗,可他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了,哗啦一下,滚烫的热水洒出来些许,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慌乱地想要用袖子去擦,温初一却已经眼疾手快地递过一块干净的干帕子,一把按在了他湿漉漉的手背上。
“别慌。这点洒出来的水,我不收你的钱。”她轻声说。
沈清石的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
……
有人青云直上,自然也有人大梦一场。
顾家的那个族弟小顾惟,落在了团案之外。此刻,他正站在红榜前,脸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顾衡撑着伞站在他身旁,没有说一句责骂的话,只是平静地吩咐小厮将人搀扶回去。
路过温初一身边时,顾衡的脚步停了停。
“温娘子,”顾衡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喜极而泣的穷书生身上,声音微涩,“你家青灯牌的那位,进复试了。”
温初一转过头,看了看被寒逢春揽着肩膀又哭又笑的沈清石,又看了看小顾惟失魂落魄远去的背影。
“顾公子,科举的考场是最讲规矩的。”她敛了笑意,目光清明,“考官的朱笔,只认卷子上的锦绣文章,绝不认腰间挂着的木牌是青是金。”
顾衡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受教。温娘子这句大白话,同样千金难买。”
顾衡转身离去时,被小厮搀扶着的小顾惟,忽然回过头,远远地看了沈清石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大梦初醒后说不出的茫然。温初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提起沉重的热水桶,默默地去给那些落榜痛哭的学子,一人添了一碗热腾腾的浓汤。
……
团案放榜后的那一夜,也就是复试的前夜。
温家半间铺没有再开那种人挤人的小课。薛砚青只是提笔,将那定题心的八问重新用浓墨抄写了一遍,端端正正地挂在了错题墙的最中央。
温初一也没有再给考生们分发用来做笔记的散纸。她只让宋秋娘拿来一块打磨光滑的窄木牌,立在最亮的那盏油灯下。
木牌的正面,是薛砚青手书的六个大字:定题心,立文骨。
木牌的背面,则是温初一亲自上手,蘸着红泥,重重地盖上了一个代表温家的方形小墨印。那印戳因为力道不均,盖得有深有浅,却透着股野蛮生长的韧劲儿。
“这块牌子,今夜只留在墙上,谁也不许摘。”温初一站在灯下,目光扫过那些即将再次入场的考生,“今晚,你们就在这儿看,看熟了,把字死死刻在脑子里!”
次日清晨。
试院门外,比正场时少了一大半的人。留下来的这些童生,洗去了浮躁,神色一个比一个冷沉肃穆。
温初一照旧挨个分发食盒,照旧像个严苛的差役般检查考篮。
沈清石走到她面前时,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青灯木牌,双手递给她暂存。
“温娘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若是我今日考完回来,还能……还能继续坐在那面墙边抵工吗?”
温初一接过木牌,随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挑眉:“你这牌子的月份又没到期,为什么不能坐?你的位子,温家给你留着!”
沈清石如释重负地笑了。他重新背起考篮,挺直了脊背,昂首挺胸地大步走入候考的队列中。
……
复试的考题,落在了取士与士习。
薛砚青坐在逼仄的号房里,磨好墨,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在心里问那熟悉的问题。
正场论的是教士,那这复试,自然要论士子入学之后,这士风该如何养成。学政大人取士,表面上看的是一篇文章的花团锦簇,可实际上,考较的却是这考生这块璞玉,日后是否可堪国家大用。
想透了这一点,他落笔极慢,却极稳。
这一场考试,比正场还要死寂。能历经大浪淘沙坐到这里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前头的厮杀有多惨烈。
薛砚青隐约听见远处号房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又很快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日光透过高墙,斜斜地落在卷纸的边缘。他在心里将那八问行云流水地过了一遍,最终,笔锋锐利地收束在了取士二字的初心上。
日落之前,复试的铜锣敲响,开始收卷。
头牌、二牌、三牌的考生陆陆续续走出考场。大门轰地一声落上重锁,宣告了这一科院试的彻底落幕。
温初一站在拥挤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薛砚青。她挤上前,先将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水塞进他手里,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在他被秋风吹透的袖口上捏了捏。
“没冷着吧?”她眼底满是关切。
“没有。”他喝了口水,目光温柔。
“那……饿吗?”
“有一点。”他如实答。
温初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鲜活了过来:“饿就对了!说明人还活着,还没被考场吸干精气!”
薛砚青被她这粗暴又直白的关怀逗得低笑出声,疲惫一扫而空。
……
复试结束后的这天夜里,温家这半间铺,终于迎来了一瞬久违的安静。
考完了的考生们坐在桌前只是沉默地喝着热汤。而那些没过团案、本该已经离开的人,竟也有几个眼眶红肿地溜达了回来,只为了再喝一口温家的热粥。
温初一没有厚此薄彼,她亲自站在大锅前,将熬得软糯香甜的热粥,一碗一碗地端到每一个人面前。
街头巷尾,已经开始流传郑夫子精讲席的笑话。听说那席上花了五两银子听课的人,在团案上硬生生折进去了大半。外头有人议论,说那些名门正统的讲义背得再熟,若是进了考棚抓不住题目的魂,写出来的文章也是一盘散沙。
温初一在铺子里听见了这些闲言碎语,却只是平静地将大铁锅的锅盖哐当一声盖严实。
她不去落井下石。
白花花的银子早就锁进了她温家的账本里,而这试院街上几百双眼睛,也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谁才是真本事。
她只需弯下腰,将灶膛里的柴火拨得小一些。留着一锅微滚的温粥,在这个微凉的秋夜里,静静地等着那些或许还会回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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