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神啊救救她吧
【蓝雨】小队出了接引之门，就渐渐醒来。
他们的四周是一片灰白的雾，胸口的银色铭牌正在闪烁着光。
“我们......出来了......还活下来了？”
第一个醒来的【蓝雨】队员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不属于高天原的天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又因为姿势不对而闷哼一声，然后伸手拍醒了离他最近的队友。
“醒醒！醒醒！我们出来了！”
“呼！我们——活着！”第二个醒来的队员昏睡梦中惊坐起，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又长又亮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雷神柱上翻下去，直到一把抱住柱身才稳住。
一根雷神柱上挂着两位【蓝雨】的队员，面朝下，胳膊和腿都软塌塌地垂着，姿势狼狈得像是被随手晾在竹竿上的咸鱼。
那些人纷纷被那声大笑吵醒，有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人条件反射地翻身想坐起来，结果因为短时间内保持着不舒服的昏睡姿势，腹部被柱子硌得又酸又麻，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嘶——我的腰——”
“别动别动，让我缓缓，我肚子被压得想吐——”
“起开起开！你压着我的胳膊了——”
八个人在八根雷神柱上此起彼伏地挣扎着，趴着起不来，有的翻了一半又摔回去，有的干脆摆烂，就着那个面朝下的姿势开始笑。
如果是吃饱了，那真是要吐出来了。
可他们根本顾不上这些，因为他们都活下来了。
这见鬼的高天原！这见鬼的须佐之男！这见鬼的天丛云剑！
那种被神明追着杀，还被天丛云剑锁定了当靶子的局面之下，他们居然还能死里逃生？
牛！
吴湘南坐在雷神柱上，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他没有参与队友们的欢呼，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根一根的雷神柱，皱起眉头。
“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其余人的笑声同时停了下来。
“他们人呢......卜队长和小祝呢？”
一共八根雷神柱，四根被他们【蓝雨】小队占去了，其余三根立着【灵媒】其他六位已经死亡的队员，那么还有一根呢？
“难道说，他们......”说话的那人脸色灰白，声音越来越小，话语未尽之下，明显是不太好的猜测。
“想点好的吧你！”滦平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瞪了他一眼，“如果他们真的在高天原遭遇不测，雷神柱还能托着我们吗？怕是早就掉海里去了。”
众人恍然大悟。
雷神柱是【灵媒】中死去的前队长的禁墟，因为卜离的禁墟才能正常施展。
当下雷神柱还在，那六道黑斗篷也还立着，便说明卜离还活着，还在维系着禁墟。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从高天原里出来。
众人仰起头。
接引之门就悬在远处的海面上方，门缝里透出的白光一点一点地收窄。
就在这时，一声噼里啪啦的雷霆之声响起。
那声音从接引之门的最后一线白光里炸出来，银蓝色的电光劈开残余的雾霭，一根雷神柱从门缝中冲出来，柱身拖着一道长长的、灼目的尾痕。
【蓝雨】小队八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银蓝色电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劈开一道明亮的口子。
那一刻，他们真真是觉得，雷神柱的光太帅了，听听这悦耳的电雷鸣声！
Ohhhhhhh——！
他们出来了，他们真的出来了！
“卜队长！小祝！”滦平第一个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其他几个队员也纷纷从雷神柱上直起身子，又是挥手，又是扯着嗓子喊，洋溢着一片其乐融融的、灾后余生的庆幸。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他们便看见了卜离手里攥着因抵挡双月同天而碎裂的【回天玉】，脸色沉得吓人。
黑色斗篷被风吹得翻卷，衣襟上全是血，一滩一滩的，还在往下滴。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紧绷，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怀中。
卜离半跪着，怀里抱着一个血人。
【蓝雨】小队八个人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凝固成了一种错愕的神情。
祝如愿被卜离紧紧地拢在怀里，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他的胸口，头歪在他肩膀上，满脸血污。
她的一只手紧握着一块染血的勾玉，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柄银白色的剑。
那柄剑插在她的胸口，剑身上沾满了她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沿着剑刃往下淌。
众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样的贯穿伤，别说是避开要害了，依照这个出血量和贯穿的伤口，她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更糟糕的是，这把剑他们可太眼熟了——这不就是须佐之男握在手里那把“无物不可斩”的神器天丛云剑吗！
这下别说不一定能活了，简直被击中的当场就死得透透的。
八根雷神柱上，一片死寂。
雷神柱载着两人冲过来，停在【蓝雨】小队中那名医疗兵面前。
卜离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情绪淡薄的脸上，此刻眼眶泛红，眸光碎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塌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救救她。”
医疗兵默然，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祝如愿胸口那柄贯穿的神器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人体内的脏器是很脆弱的，更别说是被天丛云剑的剑势所伤了。
他只是普通的治疗型禁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
“抱歉，我——”
卜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抱着祝如愿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求你救救她.....她还有呼吸......”
医疗兵一惊，他凑近了些，俯身去看那个双眸阖上的小姑娘。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灰，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看见了，胸口的起伏很轻，轻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可那起伏确实在。
不可思议！
“我我我，我来看看。”
医疗兵的手都有些抖了，他张开禁墟之力，温暖的精神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来，覆上祝如愿的胸口。
光芒渗入那一片被剑势搅得乱七八糟的胸腔，感知着她体内的情况。
然后他惊愕地发现，祝如愿真的没有死！
她体内有两股力量在与天丛云剑的力量对峙：一股是【诡言歌】的神墟之力，一刻不停地偷换概念、构筑新的规则抵御天丛云剑的伤害；而另一股很奇怪，只在她心脉深处静静地亮着，稳稳地护住了她最后一口生气。
三股力量彼此绞杀，彼此拉锯，暂时维持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祝如愿不是没有死。
她是在用自己所有的手段，跟那柄剑抢命。
好倔强的后辈！好不屈的生命力！
医疗兵渐渐抽空了精神力，额头渗出冷汗，指尖开始发颤。
当下环境简陋，贯穿伤面积太大了，他不能直接取剑，只能勉强止住血，再吊住她的一口气，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我们也只能在迷雾中自由活动24小时，”吴湘南的声音在慌乱中响起，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却也在发颤，“当务之急是先回到守夜人总部，这样才能让小祝得到最好的治疗。”
卜离的下巴几乎抵在祝如愿的发顶上，环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好。”
八根雷神柱同时调转方向，电光在灰白的天空下连成一片，朝着大夏的方向飞去。
来之时，他们是追着八岐大蛇而来，气势如虹，义无反顾，而现在他们回去，却需要辨认方向。
接引之门把他们吐出来的位置偏了很远，海面上没有参照物，天与海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
好在【蓝雨】小队常年在迷雾边缘活动，自然有特殊的手段可以指引方向。
柱身在灰白的雾霭中穿行，循着那道看不见的、通往故土的线一路通行。
......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从前方吹来。
天际线上，属于大夏的海岸线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先是模糊的一道灰线，然后是远处起伏的山脊，再然后，是港口方向的灯火，星星点点。
大夏。
他们死里逃生——回来了！
卜离低着头，怀里的人依旧陷入昏迷中。
祝如愿的脸色苍白，往日含笑的眸子紧闭，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
她的意识沉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她知道有人在盼着她醒来，可她太累了，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那黑暗又深又软，像深海的水，托着她往下沉，再往下沉。
祝如愿的碎发贴在卜离被血污糊住的衣襟上，一缕一缕，黏着干涸的血痂。
呼吸越来越浅，却依旧没有停止，一呼一吸，微弱而固执。
卜离把脸埋进她的发顶，发间混着血腥味、海水的咸涩，还有一点极淡的、她身上原本的香甜气息。
他闭了闭眼，睫毛在她发丝上轻轻颤了一下，呼出一口气。
卜离失去了太多的同伴。
他也曾一次又一次祈求过神明，可神明从未回应，在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后，他学会了不再祈求。
他不信神佛，不信天命，倘若这世上神真的垂怜人间，又怎么会夺走他一个又一个同伴？
可是——
神啊。
救救她吧......
对着那个他早已不信的、虚无缥缈的存在，再次虔诚地祈求。
请别让死亡再次带走他身边所爱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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