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全然的依赖
叶梵的电话打来时，周平正拿着抹布在三舅土菜馆的桌面上擦着，然后搁在柜台上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叶梵，声音急切，说明了当下八岐大蛇从东海登陆的情况。
他听完后应了一声，便一刻不停地赶过去。
周平没想过会遇见祝如愿。
在隔着好远好远的地方，远到八岐大蛇的嘶吼还听不真切，只能从空气里那种低沉而持续的震动里感觉到它存在的时候，周平就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剑意。
那剑意坦荡、凌厉、一往无前，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锋芒。
然后他看到了。
浩然天地间，天幕破裂，天门洞开，剑气如练垂落人间，而祝如愿就站在那一片浩瀚的异象正中央，不屈不折。
他们即便是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周平的剑意都被她的剑意引动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应，说不清是剑与剑之间的呼应，还是人与人之间的默契。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剑匣，震颤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是他的剑意在回应那道剑意，在共鸣。
正如周平再次见到祝如愿时，那份同样雀跃不已的心情。
他落在她身前几步远的位置，目光扫过她身上，确认她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很厉害的一剑。”
周平见证了祝如愿的成长，他是教过她一些东西，可她的悟性实在太高。
只需一点诀窍，祝如愿就已经顺着那个方向自己摸索出了更远的路，每一次打磨都能让锋芒更盛一分。
祝如愿哼哼两声，尾音翘得高高的：“那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把这份功劳的一半先稳稳地按到他手里，再将另一半留在自己那里。
周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里不安全，先回岸边吧。”
“好啊。”祝如愿点点头。
这会也不用她逞强了，便踩着星辰剑朝着堤坝飞去，只是没离开多远，她侧过身来，逆着海风回头望。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八岐大蛇扭曲的剪影，也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祝如愿冲他扬了扬下巴，嘴角弯出一个带着点顽劣的弧度。
“帮我好好揍它，给我出气！”
【蓝雨】小队距两人不远，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的对话。
而这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们耳朵里时，八个人几乎同时怔了一下，随即神色各异地互相对视一眼。
沉默。
那种沉默里裹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她在八岐大蛇那里吃了天大的亏似的？
他们分明看得清清楚楚，那庞然巨物原先八颗头颅，如今只剩其四，断颈的伤口处还在冒血，鳞甲蛇皮更是血肉模糊，处处都是剑痕刀口交错。
海面上漂着八岐大蛇的碎鳞和毒血，就能知道方才的战斗有多么惊天动地了。
反观这位后辈，除去精神力消耗过大导致面色苍白以外，身上穿着虽然有些凌乱，却也不过是衣角翻卷、袖口微皱的程度。
不仅如此，她周身上下还隔着一层薄薄的剑气屏障，打这样激烈的仗，别说沾到八岐大蛇的毒血了，就连一滴海水或者雨水都没沾到。
这到底是谁在吃亏？！
【蓝雨】小队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可谁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
当然，他们是不会为八岐大蛇鸣不平的，那东西早点被打死他们只会鼓掌叫好。
所以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极有默契地，把目光从祝如愿身上移开，偷偷竖起了耳朵，去听剑圣的反应。
只见周平抬起眼，目光掠过八岐大蛇残破的躯体，然后朝祝如愿认真地点点头：“我都帮你讨回来。”
【蓝雨】小队齐齐愣住，嘴角抽了抽，最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行吧。
剑圣说什么就是什么。
“愿愿来这里坐！”
堤坝上，赵薇薇朝她挥手。
她额角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半边脸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淡红色水渍，可挥手的力气倒是不小，手臂甩得老高，像是生怕祝如愿看不见她。
祝如愿也抬手回应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踩着星辰剑朝堤坝的方向落下去。
八岐大蛇对这个斩它四首的人类依旧怀恨在心，红灯笼般的眼睛在雨幕中灼灼发亮，四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同时锁定着那道正在朝堤坝逼近的身影。
就在她靠近堤坝的一瞬间——
海面再度炸开！
一根粗长的尾巴从海面上无声穿出，尾尖破开一层薄薄的浪膜，速度快得连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只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正在迅速合拢的白色沟痕。
快。
太快了。
从破水到逼近堤坝，前后不过一瞬。
尾尖撕裂空气的声音还没传到岸上，影子已经落在了祝如愿的后背。
岸上，【假面】小队瞳孔骤缩。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起身，禁墟的光泽在掌心汇聚，齐齐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去。
“小心！”
声音还没落下，祝如愿却连头都没回。
她没有挥剑，没有闪避，甚至连御剑飞行的速度都没有快上半分。
脸上神色如常，嘴角还挂着方才回应赵薇薇时弯起的那点弧度，眼睛看着他们，像是压根没察觉到身后那道致命的偷袭。
然后——
一道轻微的龙吟混杂在剑鸣之中，自她身后响起。
那声音极短，可它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清越得让整片海面都为之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抹剑锋从斜侧贯穿而出，快得像一道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力道却凌厉得不像话。
蛇尾在触及她之前被生生钉住，剑锋穿透鳞甲，黑血飞溅，尾尖抽搐着从半空重重坠落，砸在堤坝之上，震得碎石四散，扬起一片尘土。
祝如愿落在堤坝上，脚尖轻点，稳稳站定。
“放心，我没事。”她转过身来，冲他们笑了笑。
“你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赵薇薇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凶巴巴的。
【诡言歌】带来的负面效益显现，精神力的凝滞感从四肢百骸漫上来，沉重而迟钝。
祝如愿被她拽着胳膊晃了两下，没有挣脱，带着一种卸了力之后的松弛说道：“有他在，我不会有事的。”
“也该轮到我休息了，”她也确实累了，便就着这一块堤坝的碎石坐了下来，“现场观战位加我一个？”
石面冰凉潮湿，就算垫着披风坐上去也并不舒服，可她顾不上了，双腿屈起来，手臂搁在膝盖上，把下巴搁上去，整个人窝成小小的一团。
【假面】小队的人凑了过来，像是集训营里那样排排坐。
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绷带、血痕、泥渍，一个比一个狼狈，可凑在一起的时候那股子熟悉的、打打闹闹的气氛就回来了。
“如愿，你认识剑圣啊？”岳桂歪着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看你们的样子......好像还很熟？”
祝如愿想了一下，忽然有点不确定地眨了眨眼：“嗯？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在集训营里说过这事？”
好像是和封队说过......瞧把这事儿闹的，她还以为他们都知道呢。
“我的剑就是他教的。”
李玄惊叹：“那你岂不是他的学生！”
“是啊，”祝如愿下巴还搁在手臂上，声音懒洋洋的，可尾音里却翘起了一点小小的骄傲，“是不是名师出高徒？”
李玄拍了拍边上的王免：“队长，你当初输的不冤。”
王免当下没什么心思接话。
听见队友提及他，他下意识地想看看祝如愿的神色，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海面上那道灰衫的身影上，连眼角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谢星恒感慨道：“没想到剑圣前辈这么年轻，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
说到这里，就连祝如愿这个卷王也只能摇头，心服口服：“是啊，和这种天赋型选手没法比。”
结果遭到了几人的一致吐槽。
“......这话就你说出来最奇怪。”
方才战时的严肃全然不见，因为三言两语就将气氛活跃起来。
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像是回到了集训营里互相损来损去的日常。
可【假面】小队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祝如愿。
在他们印象里，祝如愿从来都是那个甩开他们一截的人。
她从不服输，剑意凌厉，要强得要命，遇到再强的对手也咬着牙不后退。
他们见惯了她战斗时锋芒毕露的样子，也见惯了她日常中开玩笑玩梗打趣的样子，可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这副模样。
她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眼满是仰慕，混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还有毫无保留的依赖。
似乎只要那个人在场，她就可以敛去所有锋芒，把自己柔软的那一面，偶尔的示弱，都坦坦荡荡地摊开给人看。
【假面】小队全员心照不宣地收敛了笑容，低下头，手指收紧。
可惜他们不够强。
如果他们足够强，是不是也可以任由她依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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