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斩二余六
啪。
那一下不重，祝如愿毫无防备地被拍得手腕偏了一偏，悬在半空中。
她愣了一下，手指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她伸出去的那只手显得格外多余。
就这样，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谁都没有说话。
那只手朝他伸过来的瞬间，王免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他想起京华山事变，祝如愿就是将手抚在他头顶，用神墟将一股生机灌入他枯竭的身躯，为他填补了寿元。
而祝如愿也因此被神墟反噬，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使用精神力和神墟，如同普通人——好在她没有寿命损耗，也没有境界跌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他这次承担的因果，比京华山那次多得多。
万万人的因果，消耗了他整整十年的寿命。
十年，外表上显露老化不明显，可那是他人生中最年轻、最该肆意张扬的十年。
如果祝如愿要为他续命，那么她要付出的代价，他连想都不敢想。
无论是何种结果，王免都不希望她为他付出。
所以他在她伸手过来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拍开了她的手，那一下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身体行动比理智更先做了决定。
可王免拍开之后，看到她僵在半空的手，看到她眼中的不知所措和受伤，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太剧烈了。
那一下太干脆了，干脆的像是在两个人之间划清界限——
祝如愿看着对方眼底那层决绝和一意孤行，是觉得......她会责怪他吗？
她没有生气，也不会骂他，她只是想扶他站起来而已。
祝如愿垂着眼，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过了几秒，她慢慢地、无声地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假面】小队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闹矛盾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没人知道。
就在此时，八岐大蛇卷土重来的嘶吼响彻整个海面，震得海水翻涌如沸。
半神之境的威压轰然张开，压得【假面】小队的几个人同时闷哼一声，肩膀一沉。
祝如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眼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可落在别人眼里，就是被王免气到连话都不想说了，在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假面】小队：完了完了完了，这绝对是生气了吧！
祝如愿环顾了一圈受伤的同期，怒上心头，她向来睚眦必报，心眼小得很。
既然伤了他们，就算境界有差，也得被她磨掉一层皮！
她面朝大海，视线锁定八岐大蛇，眸色冰冷，轻笑一声，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假面】小队：队长你完了，自求多福吧你！
王免脸色一白，颇受打击。
她不会真的......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吧。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刀柄，正想开口解释时，祝如愿已经一人一剑冲了上去。
此时的王免并不知晓，错过了当下，他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向她道歉……
八岐大蛇的躯体横亘于天地之间，八首八尾，如八条山脉蜿蜒，鳞片叠压成漆黑的城垣。
传说记载，它能填满八个山谷和八座山岗，故得此名。
人类之躯在庞然大物面前，实在渺小如尘。
祝如愿身形纤细，悬空在翻涌的浪尖之上，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可她眼中毫无惧色，那双眸子冷漠得近乎锋利。
八岐大蛇的八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好奇。
这个只是无量境的人类，怎么能使出远超境界的力量？
或许只是某种短期提升的秘法，等时限一过，她就会跌落回原形。
它境界远超对方，短期内她无法将它抹杀，它完全有时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子一点一点耗尽自己。
事实也确实如此。
祝如愿借助【诡言歌】的力量提升了自己的剑意，事后虽会有些影响，但比强行提升境界后有一段虚弱期要强上许多。
代价暂且不论，此刻她胸中剑意如潮，只待倾泻。
八双毒辣的眼睛依旧盯着她，阴暗又潮湿，黏在她的身上，像八条湿冷的蛇信在皮肤上游走，分外恶心。
祝如愿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雨与浪涛：“谁允许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方才使出一剑仙人跪的剑气余威尚在，剑意还萦绕在她周身。
她只是返璞归真地一挥，划出一道简洁到极点的弧线，然后向下劈落。
剑气如虹。
由上至下的蓄力一击，将力量和剑意瞬间凝聚到极其微小的一点上，然后在接触到八岐大蛇的电光火石之间瞬间爆发！
剑意如同一只搅动风云的巨掌，自九天之上轰然压下。
空气被碾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海面凹陷下去，八岐大蛇那庞大如山的身躯被硬生生按进了海里，海水倒灌，浪花飞溅到百丈高空，像一场逆流的暴雨。
它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下一剑已经来了。
祝如愿的身形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再出现时已在八岐大蛇的头顶上方。
“高天原的神明没和你说过——”
她微微偏了偏头，眼底那层冰冷的光在雨幕中格外清亮。
“你的头，抬得太高了吗？”
剑光横削而出，如一匹白练横贯长空。
八岐大蛇目中骇然，急忙躲避，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翻搅，掀起滔天巨浪。
可那一剑太快了，快到它只来得及偏移寸许——
噗。
血光冲天。
半个头顶被横向削去，漆黑的鳞片与赤红的血肉在空中炸开。
八岐大蛇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愤怒，回荡在天地之间，震得云层都碎裂开来。
它勃然大怒，八条尾巴齐齐一甩，海面被生生掀了起来。
数十丈的滔天巨浪翻涌而来，遮天蔽日，水墙高耸入云，然后朝她砸下，如同一面倾倒的天壁。
祝如愿抬起手，剑从下往上，纵劈一剑。
剑光过处，水墙从中裂开。
裂缝两侧的水体在剑意的逼迫下向两边轰然崩塌，无数吨海水砸落回海面，发出连环的闷响，浪花炸开成漫天的白色水雾，将整片海岸线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她从裂口之中穿行而过，周身剑气屏障将洒落的海水尽数挡在三尺之外，滴水未沾。
祝如愿逼近八岐大蛇：“剑气滚龙壁！”
这招是把剑意和剑势融会贯通的剑法，不是单纯靠蛮力。
剑起处，剑气不断翻滚、叠加、层层累积，声势越来越大，最后如浩荡江河般摧枯拉朽，裹挟着不可阻挡的力量朝前碾压。
剑气相互绞杀、滚动前进，翻滚出八条剑气巨龙。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八岐大蛇，然后分别缠绕上它的身躯，滚过之处皮肉翻卷，血雾弥漫。
墨绿色的毒血从无数道伤口中喷涌而出，洒落海面冒着刺鼻的白烟。
祝如愿站在漫天血雨之中，隔雨的剑气屏障未撤，周身干干净净，连一滴毒血都没有沾到。
八岐大蛇的鳞片剥落处露出森森白骨与糜烂的血肉，它的嘶吼从愤怒变成了痛苦的哀鸣。
可祝如愿当下距离八岐大蛇实在太近了。
它刚刚虽然受创，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全部戾气，八双竖瞳同时锁住她，血盆大口同时张开，毒涎从牙尖滴落，在空中拉出黏稠的丝线，腥臭的风熏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那些蛇头彼此交错、穿插、封堵，将她的退路一寸一寸绞杀干净。
“凑上门来了。”
祝如愿唇角弯了一下，似是早有预料。
她蓄势良久，就是在等它主动靠近，袖中会有两团青色的剑气早已按捺不住。
“两袖青蛇！”
两团剑气交相辉映，在半空中划出两道截然不同的长弧线，转瞬之间便凝成两条青碧剑罡，出招即是雷霆！
经过方才那招剑气滚龙壁，八岐大蛇外部的坚硬鳞甲碎裂，早已没了那层刀枪不入的壳。
这不屈的、敢面对一切的剑招两袖青蛇，是为斩断内心的束缚与恐惧，在这样境界差距之下使用更是再合适不过。
祝如愿的剑意从来坦荡，她从不因对手强大而退缩，也从不因实力悬殊而畏惧。
这一剑里没有杂念，有的只是最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剑心通明，映照出的只有一个字：斩！
第一道剑气切进糜烂的血肉，无声无息地从下颚切入、从后脑穿出。
青色剑罡自内而外炸开，将半边蛇颈绞成漫天碎肉，断裂的动脉喷出数十丈高的血柱，那颗头颅被余力掀飞出去，在海面上翻滚了几圈，沉入漆黑的浪涛之下。
而第二道剑罡从它的咽喉射入，从它的天灵盖破出，将整颗头颅从内部炸开，鳞片与碎骨向四面八方迸射，毒血与脑浆在月光下泼洒成一片幽绿的、腐烂的雨。
短时间内，祝如愿就斩下了八岐大蛇的两颗头颅。
这接连的三道惊天剑招，看得尚在调整中的【假面】小队一愣一愣的。
岳桂靠在堤坝的栏杆上，手臂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像是忘了疼似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一直知道如愿很强......但这也太超标了。”
他刚刚近身砍了好几下，奈何境界差距，刀锋落在八岐大蛇的鳞甲上，根本破不了防御。
谢星恒只觉得集训营里跟对暴力输出，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感觉又来了，咧嘴一笑：“从集训开始，我就没见她拉胯过。”
李玄抬起手，拍了拍旁边王免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队长你还是去道个歉吧……不然等这事结束，她就要来揍你了。”
王免被孙田屏搀扶着起身，咳了两声，眼眸暗了一暗。
不管怎样，是他食言在先，刚刚又拍开了她的手。
她一定气坏了。
两条时间线里祝如愿的神情在王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转一遍，胸口就闷一分。
他无法想象，如果祝如愿不和他说话，从他余生淡出的景象......
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喘不过气：“......我会的。”
孙田屏瞥了一眼王免眼中的懊悔，默不作声地偏过头去。
比起竞争对手失意，他更担心祝如愿是不是在强撑着。
在自身境界未变的情况下，她一直使用超出境界的剑招，对身体的负荷是极大的。
【假面】小队的其他人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此刻什么都做不了而愤怒。
那种无力感从胸口一直烧到指尖，烧得他们浑身发烫，却无处安放。
他们不能每次都让她挡在前面。
他们也想保护她。
东海上的战局还在继续。失去了两颗头颅的八岐大蛇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嚎，它的身躯骤然失衡，庞大的山体向一侧倾倒，六颗残存的头颅疯狂甩动，互相撕咬，獠牙咬进自己的血肉里，撕下一片又一片鳞甲与碎肉。
祝如愿眼神微眯，这才发现八岐大蛇的红色眼睛有所不同。
那八双眼睛，颜色并不完全一致。
其中五双是暗沉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色，而另外三双是血红色，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灼光泽，在昏暗的天色下兀自亮着。
她心里一沉。
这应该就是原著描述的，八岐大蛇被红月污染的那三双眼睛。
先前，红月只是污染了它的三个头，剩下五个头，还能保持自己的主导意识。
方才祝如愿斩下的，恰好是它有理智的两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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