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缺席之人完成最后告别
梁芸的灵体扑到全家福旁，透明指尖反复抚过那块空白。
照片不是拍摄时少了人。
右侧边缘留有细密裁切痕迹，原本的人像被人沿轮廓一点点剪走，只剩顾明悬空的手和半片衣角。
“这里是个女孩。”林夭夭把照片送到侧光下，“看身高，拍照时大概十七八岁。”
赵刚翻出梁芸的家庭资料。
登记信息里没有子女。
可在顾明早年的户籍迁移记录中，确实出现过一个名字。
顾佳。
“顾明和前妻的女儿。”赵刚快速往下看，“母亲病逝后，她跟着顾明生活。二十岁那年迁出，之后再没迁回来。”
秦湛坐在临时休息区，耳鸣已经减弱。他接过资料，目光停在一份旧纠纷记录上。
“十年前，顾佳报过一次警。”
照相馆当时经营困难，顾明却坚持拿出全部积蓄升级设备。顾佳认为父亲宁可守着相机，也不肯给病重的母亲偿还旧债，父女因此爆发激烈冲突。
那天之后，顾佳带走母亲遗物，与顾明彻底断了联系。
“所以梁芸一直留着照相馆，不只是舍不得丈夫。”林夭夭看向灵体，“她在等顾佳回来？”
梁芸缓慢点头。
她抬起手，指向仓间最里面的木柜。
那只柜子在火场中烧坏了锁，门板稍一触碰便向外倒下。里面没有贵重设备，只有一台用旧绒布包裹的老相机。
相机皮套下压着一本厚相册。
扉页用褪色钢笔写着两个字。
小佳。
“联系她。”秦湛道。
赵刚按照旧档案留下的号码逐一排查，直到下午才找到顾佳。
电话接通后，对面沉默很久。
“顾明十年前就当我死了。”女人的声音很轻，“他的遗产和照相馆都与我无关。”
“梁芸女士也去世了。”赵刚没有绕弯，“她留下了一台相机，可能原本就属于你。”
听筒里传来杯子碰上桌面的闷响。
顾佳的呼吸乱了几秒，随即压低声音，“她怎么死的？”
赵刚简要说明案件情况，没有透露未公开细节。
通话结束前，他问她是否愿意到照相馆确认遗物。
顾佳仍旧拒绝。
可两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旧街口。
车门打开，穿黑色长外套的女人快步走下来。她眉眼与全家福里被剪去的女孩极像，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警戒线前，她突然停住。
褪色的“顾明照相馆”招牌还挂在原处，风一吹，生锈铁链便发出轻响。
“我不是来分东西的。”
顾佳把证件递给赵刚，手背冻得发白，“店铺、设备和钱，我都不要。我只想拿走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赵刚问。
“我母亲去世前，和我爸一起冲洗的最后一张合影。”
顾佳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那块旧招牌，喉咙动了好几次。
“他们离婚后，他把照片都收走了。我来要过，他说照片是他拍的，底片也是他的，谁都不能带走。”
“就为这个断绝来往？”赵刚皱眉。
顾佳嘴角扯了一下，“当然不只。”
母亲住院最缺钱的时候，顾明卖掉一台相机就能补上治疗费。可他守着暗房，固执地认为只要完成一组作品，就能拿到足够奖金。
作品没能完成。
母亲也没等到最后一次治疗。
“我知道她的病本来就治不好。”顾佳看向门内，眼圈慢慢发红，“可我那时二十岁，总得找一个人恨。”
她恨了顾明十年。
后来听说父亲死于心梗，她买过返程票，却在车站坐到天亮，最终还是没有回来。
“梁姨给我打过三次电话。”她掌心攥着衣角，布料被揉出深痕，“我都没接。”
林夭夭站在她身后，看见梁芸的灵体一步步走下台阶。
阴阳相隔。
顾佳感觉不到那只手落在肩头，只觉得周围忽然冷了一瞬。
她偏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是不是……也恨我？”
“没有。”
林夭夭抱着那本相册走到她面前，“她一直在等你。”
顾佳望见扉页上的名字，呼吸骤然停住。
相册里的每张照片都按年份排列。
她第一次上学，第一次登台表演，十六岁拿到摄影比赛奖状，还有那张被剪坏的全家福原片。
梁芸把顾佳从照片上剪下来，却没有丢掉。
被剪下的人像夹在相册最后一页，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人取出来看过很多次。
旁边还贴着几张车票。
日期分别对应梁芸给她打电话的时间。
“她去找过我……”顾佳指腹压在车票上，嗓音已经发颤，“为什么没来见我？”
林夭夭看向梁芸。
灵体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摆了摆手。
“她怕你不愿意见。”林夭夭轻声道，“也怕你看见她，会想起顾明。”
顾佳用手背挡住眼睛，肩膀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翻到相册封底时，一只牛皮纸信封从夹层里滑出。
信封上没有地址，只写了“小佳亲启”。
落款是顾明。
顾佳盯着那几个熟悉的字，迟迟没有伸手。直到梁芸的灵体蹲下身，一遍遍将信封往她脚边推，她才颤着指尖拆开。
信纸已经泛黄。
开头只有一句。
“小佳，是爸爸错了。”
顾佳的眼泪瞬间打湿纸面。
信里没有为当年的选择辩解。
顾明承认自己把所谓作品看得太重，也承认面对前妻的病情时，他用固执掩饰了无能和恐惧。
那台不肯卖掉的相机，其实早已留给顾佳。
他记得女儿第一次拿起相机时，镜头盖都没摘便兴奋地按下快门，也记得她曾说，长大后要拍遍所有团圆的人。
信的最后，顾明写道：
“如果你不肯原谅我，就把相机砸了。它欠你母亲一条命，也欠你一个家。”
顾佳蹲了下去。
信纸被她按在胸口，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从齿缝里漏出来。
“我不要你欠……”
她望着空荡荡的照相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只想让你当时去医院啊……”
暗房门口，顾明的灵体缓缓出现。
他仍穿着那件灰色工作服，胸前留着临死时抓出的褶皱。梁芸回到他身边，两道魂影隔着散落的旧照片，一起看向顾佳。
顾佳哭了很久，才把信重新折好。
她没有砸掉相机。
那双发抖的手轻轻抚过旧皮套，最后将母亲生前与顾明共同冲洗的照片取出来，贴在心口。
“店里的东西按程序处理，我不争。”
顾佳抬起通红的眼睛，“这张照片和这封信，我想留下。”
赵刚点头，“完成遗物确认手续后，可以交给你。”
林夭夭看见梁芸笑了。
顾明走到女儿面前，抬起透明手掌，像很多年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
顾佳忽然朝前迈了一步。
她看不见父亲，身体却恰好穿过那道逐渐变淡的魂影。
“爸。”
她闭上眼，泪水沿着下巴滴落。
“我不恨你了。”
顾明身上的灰白阴气彻底散开。
梁芸挽住他的手臂，两道灵体在照相馆的旧招牌下并肩而立。顾明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相机，梁芸则朝林夭夭轻轻弯下腰。
微光从他们脚下升起。
纠缠多年的执念终于碎成无数细小光点，消失在旧照片之间。
林夭夭眼前骤然一黑。
连续压制火势、感知灵体的反噬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她胸口像被重锤砸中，膝盖一软，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秦湛一步上前，将她接进怀里。
温热的身体贴上胸膛，他托住她后腰的手掌猛地一顿。
掌心沾到了一片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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