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活血化瘀的软膏
旋翼掀起的风把干河沟里的浮土卷得四散,草叶和碎石贴着地面滚动,噪声越来越近。
柳谕单手扶着樊罂医疗包的一侧带子,带着她往临时降落点移动。
樊罂不是矫情的人,也不会在撤离途中为了一点不必要的自尊浪费体力。
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柳谕的左肩,敷贴边缘已经重新洇开,暗红色在夜视环境下不明显。
柳谕察觉到她的视线:“看路。”
樊罂:“你伤口在渗血。”
柳谕:“能走。”
樊罂没忍住:“我问你能不能走了吗?”
柳谕被她噎了下,脚步微顿。
盛观北在后面听见,到底有谁能懂他?他真的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憋回去。
严奕山捂着肩膀,低声嘀咕:“阿谕也有今天。”
大家快速接近撤离直升机。
舱门已经打开,杨思初站在舱口,半个身子探出来,拼命朝他们挥手:“罂粟姐姐!这里!”
盛观北抬头看见她,笑着也朝她挥了挥手。
杨思初愣了一下,随即瞪他:“你挥什么?快上来!”
盛观北的笑意更甚:“收到,杨中尉。”
姜瑾筑刚要登机,忽然看见舱内又探出一个男人。
那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医疗作战服,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轻便护目镜,身上背着医疗包,看起来不像弑棋这群人那样锋利。
姜瑾筑顿时惊讶:“林贤哥?我刚刚还提到你呢。这任务你怎么亲自跑一趟?我们没多大事儿。”
段林贤朝姜瑾筑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越过舱门,直接锁定在樊罂身上:“我听说樊罂在这里,特意申请来看看。”
杨思初立刻补刀:“罂粟姐姐!段师兄就是想来看你!”
樊罂:“……”
柳谕皱了下眉,那股异样的不适感又来了。
他觉得这种不适感有些无法形容,只要某个陌生男人用那样熟稔的眼神看着樊罂时,他就莫名觉得很烦。
柳谕:“先登机。”
声音似乎有些冷,没人敢再耽误。
严奕山和瞿麦先上,姜瑾筑跟着上去,盛观北断后,柳谕把樊罂的医疗包递上去,自己最后进舱。
舱门合上,直升机重新升空。
机舱里仍旧是低照度红光,噪声很重,大家固定好安全带后,才都吐出一口气。
严奕山抱着胳膊,看着段林贤,段林贤也看着他。
多少是有点火药味儿的……片刻后,段林贤先开口:“杨思初刚刚都跟我说了,我真没想到你是樊罂的表哥。”
严奕山冷着张脸:“你来干嘛?又没人快死了。”
段林贤笑了笑:“表哥,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严奕山差点炸开:“你打住!谁是你表哥!”
杨思初已经扑过去给樊罂来了一个熊抱:“第一次跟绝密组感觉怎么样?你累不累?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哪里受伤?”
樊罂被她抱得往后一仰:“安全带安全带……你耳机也戴好,还有如果你放开我,我会感觉更好。”
杨思初立刻放开她,又上下打量她:“我等得好着急。你们那边通讯有一阵不太稳,我都快把后送点的地踩穿了。”
樊罂低头整理被她抱乱的衣领:“我没事。”
盛观北坐在旁边,目光在段林贤和樊罂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眼柳谕。
柳谕坐在最靠内的位置,正在拆下弹匣检查枪械,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题就在于盛观北跟他太熟了,柳谕现在的“没表情”,在他看来就是很“不对劲”的表情。
盛观北慢悠悠的晃了句:“林贤哥,你挺关心樊上尉的嘛,我们以前怎么都不知道?你也没跟我们说过。”
杨思初抢答:“你们又不是医疗那边的。”
段林贤很是坦然的笑了笑:“我表白被她拒绝了,还不允许我来看看她?”
话音刚落,严奕山直接跳起来了。牵动肩伤后,他又疼得吸了口气:“什么?你小子说什么玩意?你追我妹?”
瞿麦靠在座椅上,右臂固定着:“奕山哥,你冷静点好不,他说被拒绝了。”
严奕山:“被拒绝了也不行!他什么时候追的?我怎么不知道?”
段林贤摊手:“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严奕山:“来,你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什么事?”
姜瑾筑坐在一旁,他感觉他发现了重要八卦:“林贤哥,你真表白过啊?”
段林贤:“真表白过。”
姜瑾筑:“怎么表白的?樊罂姐又是怎么拒绝的?”
柳谕还在慢条斯理的低头擦枪,枪身在他掌心里被拆检得干干净净。
他的内心当然没表面上这么平静。
樊罂简直就是一枚核弹,一夜之间,毫无预兆的砸进他的世界。
她的气味,声音,眼睛。她趴在他身边报风偏时的冷静,处理伤口时的手,喝下一瓶白酒的姿态。她被人提起“表白”时那种不耐烦的神情……
一举一动都在牵动他的注意力。
柳谕意识不到,或者说,他还不愿意承认……他现在的心脏,已经开始被跟她有关的全部事情牵着鼻子走。
樊罂看向段林贤:“我觉得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你,你干嘛跟过来?”
段林贤抓了抓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上面有心要用你,你以后还会面临更多的事。”
樊罂:“那也不关你的事,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杨思初小声嘟囔:“段师兄好惨。”
段林贤:“还是思初说得公道啊。”
樊罂看向杨思初,杨思初假装看机舱顶。
段林贤笑了笑:“放心,樊罂,你的意思我已经充分明白了。不过,那又不妨碍我喜欢你。”
严奕山又坐不住了:“不是,你等等。罂粟,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从来没说这小子喜欢你?”
樊罂:“我们一年到头才见几次?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严奕山噎住,这话倒也没毛病。他一年到头封闭训练和任务占了大半,回家次数少得可怜。
他这个表妹从小就漂亮,又倔的要死,主意多,后来转军医进特战旅,现在又进了野战医疗队。
至于她身边有谁追她,他确实不知道……
严奕山冷静下来,看了段林贤一眼,对着樊罂说:“额,哥觉得,其实……林贤不错的。救过我们好多回,我们的伤都是他处理的。虽然这个涉及保密,他不能说,所以你不知道。”
瞿麦:“奕山哥生怕表妹嫁不出去。”
段林贤抬手拍了拍严奕山的肩:“表哥,有你这句话,我真的哭死。”
严奕山一把拍开他的手:“谁是你表哥,你特么比我还大一岁。”
段林贤:“迟早的事也说不定?”
严奕山:“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盛观北拼命忍笑,杨思初也没憋住,转头把脸埋进樊罂肩膀旁边笑。
樊罂面无表情:“很好笑?”
杨思初立刻坐直:“不好笑。”
严奕山转头看向樊罂:“你真不喜欢?要不考虑一下?”
樊罂无语。她刚想说话,余光忽然瞥见柳谕。
机舱里除了飞行员同僚之外,所有人都在说话,他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完全置身事外的低着头,正冷着脸擦枪。
她莫名有点没道理的烦躁感。
段林贤喜欢她,她拒绝了,这本来是很清楚的事。
严奕山乱牵线,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气到。
但是她看见柳谕一声不吭坐在那里,心里突然就不太舒服。
……怕他误会什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樊罂自己都愣了。
误会?她为什么会在意柳谕误不误会?
真烦人,她看向严奕山:“你能别乱牵线吗?我的事我自己看着办。”
严奕山立刻转头:“好的哥知道了,林贤啊,我努力过了,失败。你是真没戏。”
杨思初和盛观北同时笑出声。
段林贤捂了捂心脏的位置:“你这也太敷衍了吧?合着受伤的只有我呗。”
严奕山:“别这么说,我妹妹在医疗那边还得靠你多照顾照顾。”
段林贤看向樊罂:“听见没?你表哥都发话了。”
樊罂:“他说话不算,我不需要你额外照顾。”
严奕山:“我怎么不算?”
樊罂:“从你建议我考虑段林贤开始,你在我这里就暂时失去可信度。”
严奕山:“……”
姜瑾筑小声说:“樊罂姐好狠。”
盛观北笑着望向段林贤:“林贤哥,看来你这路挺难走。”
段林贤倒不恼:“难走也比没路强。”
樊罂:“就是无路可走。”
段林贤:“你拒绝得真干脆。”
樊罂:“拖着你才不道德。”
段林贤看着她,笑意淡了些,认真的点了点头:“这倒是。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喜欢你是我的事。”
柳谕的指腹缓慢擦过枪身。
拖着不道德。
她对感情的边界很清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给暧昧,不留余地,也不拿别人的喜欢当消遣。
柳谕觉得这很好,可他那股陌生的不快还是没散掉。
尤其是段林贤看她时那种熟悉又无奈的眼神,让他莫名觉得碍眼,非常碍眼。
直升机在凌晨转移至后送医疗点。
这里是临时开设的战地医疗点,帐篷、担架、消杀区简易监测设备按区域分开。
旋翼声逐渐远去后,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按照安排,弑棋组需要在这里重新处理伤口,观察一天身体情况,确定无事后再回军区。
樊罂和杨思初走在前面。
杨思初低声问她:“你真没事?你脸色有点白。”
樊罂:“熬夜加低温,正常。”
杨思初:“我给你弄点水喝去。”
樊罂:“先看伤员。”
后面,段林贤看着她的背影,对柳谕和严奕山几人说:“这次我就不帮你们看了?因为正好樊罂随队,给她练练。”
严奕山看向柳谕,柳谕没拒绝,淡淡点头。
严奕山这才说:“行。”
段林贤跟着他们往处置帐篷的方向走,声音低了些:“刚刚在机上得知你是她表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
严奕山:“问什么?”
段林贤看了眼前方,确认樊罂听不见,才说:“她是不是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这么排斥男人。有的时候,还有点应激。”
严奕山眼睛一横:“你干嘛了?”
段林贤立刻解释:“我冤枉啊。联合手术的时候不得不站得近点,她表现非常奇怪。我又不是没见过不喜欢别人靠近的人。”
他说着,看向柳谕:“就比如阿谕吧,他不让人靠近是纯粹不喜欢。人靠近他,他会冷眼看对方,甚至直接让人滚。”
段林贤:“但是……樊罂不一样,她有时候像是身体先反应过来,意识才跟上。那种感觉更像应激。”
严奕山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
半晌,他叹了口气:“她长得漂亮,小时候又学跳舞。你们没见过她小时候,特别白,特别乖,跟个洋娃娃似的。”
严奕山:“她高中的时候,有些小混账曾经想对她动手动脚的。我当时已经在军校了,没在她身边。后来她跟我说,她要学防身术。”
瞿麦眉头皱起:“啊?没出什么事吧?还有这种事?”
严奕山:“没有。不然我不得去废了那些人?按照这丫头的脾气,真要发生这种不好的事,她肯定会闹自杀。”
姜瑾筑安静了,盛观北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严奕山:“阴影肯定是有的。后来她就很排斥那些所谓喜欢她的男人。我怎么跟她说世界上也有好男人,她都不信。不过那些二五郎当的男的也确实信不得。”
段林贤轻声说:“怪不得。”
严奕山瞥向他:“所以她说不喜欢你,你就真没戏。别想了。她不喜欢别人逼她,也不喜欢别人自以为对她好。”
段林贤苦笑:“我知道。我哪敢逼她。”
柳谕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趴在狙击点时会说:假设你是女人,如果你知道外面那些男人是什么样的,你也会只靠自己。
为什么她问他怎么解决生理需求时,语气间尽是不经意的审视。
她见过恶意披着欲望的皮,太早知道有些视线会把人当成猎物。
柳谕的心脏毫无来由的出现了一丝疼痛。
他突然想起她在烧烤店里拉紧外套的动作。
她在会议室里冷静的说“如果你觉得我是医生就无法杀人,那你错了”。
在严奕山说“她说她对男人的要求就是要么喝得过她,要么打得过她”时,她那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原来这是她给自己筑起来的墙。
大家进了医疗点后,樊罂很快开始重新检查伤情。
瞿麦的右上臂需要进一步清创处理,严奕山的肩部缝合要重新评估,柳谕左肩的裂伤也需要重新固定。
杨思初在旁边帮她递器械、写记录、核对用药。
段林贤没有插手,就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他低声道:“她进步很快。”
严奕山:“那当然,我妹。”
段林贤:“这么冲干嘛?刚才你还让她考虑我。”
严奕山:“我现在后悔了,你还差点意思,配不上我妹。”
段林贤:“你大爷……”
盛观北拼命忍笑,他觉得生活就要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一直忙到天色微微发白,大家才终于得以在医疗点休息。
临时休息帐篷里,几个人东倒西歪的坐着。
盛观北靠在椅子上,看着不远处正在整理记录单的樊罂,笑着开口:“樊上尉,你现在算不算我们组里唯一的软妹子?”
樊罂抬眼:“你喊谁软妹子?”
盛观北:“你啊。你看看我们组,全是一米九以上的壮汉,就你一个小姑娘。”
柳谕坐在角落里:“她手比你稳。”
盛观北一噎。
姜瑾筑:“组长说得对。”
瞿麦看了眼自己重新处理过的右臂:“确实。”
严奕山:“她手稳归稳,你们别夸。”
樊罂:“严奕山,你可以闭嘴了。”
帐篷里笑了一阵,樊罂开始给全员做最后一轮检查。
严奕山被她按着肩膀活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他强烈怀疑樊罂是故意的。
瞿麦重新测了末梢循环和感觉。
盛观北没受伤,但被她检查到右手虎口旧茧开裂,硬是塞了一片创可贴。
姜瑾筑主动伸出双手:“樊罂姐,我没事,你随便检查。”
樊罂:“你倒挺自觉。”
姜瑾筑:“怕你凶我。”
樊罂:“……”
轮到柳谕时,她刚走过去,柳谕已经侧身避开:“不用。”
樊罂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你的左肩渗过血。”
柳谕:“刚刚不是才处理过。”
樊罂:“我需要最后检查一次。”
柳谕:“不用。”
气氛微微僵住,严奕山刚想说话,柳谕已经起身走出帐篷。
樊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心轻轻蹙起。
盛观北摸了摸鼻子:“他就这样,不爱让人碰。别介意。”
樊罂没说话,天亮时,医疗点外的风还挺冷的。
帐篷边缘挂着露水,远处的山线已经泛起一点灰蓝。
樊罂出来倒水,看见柳谕独自坐在外面的一张矮木凳上低着头,右手搭在膝上,左肩包扎得规整,右肩有一点不自然的内旋。
樊罂停住脚步。她看了两秒,很快明白过来。
应该是之前替她挡破片时,左肩受伤后,他在后续行动里下意识用右侧代偿,攀爬、撤离、架枪时都让右肩承担了更多力量。
要是拖着不管,第二天一定会疼。
她转身回帐篷,拿了一管活血化瘀的软膏。
再出来时,柳谕抬眼看她。
她走过去,把软膏放在他身侧的木箱上:“右肩。睡前揉开。别揉伤口。”
说完,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走。
柳谕看着那管软膏,很小一支的白色软管,外壳上还贴着野战医疗队的标签。
他的目光追上樊罂的背影。
她背影纤细,外套被晨风吹得微微贴住腰线。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落在她肩上。
柳谕眸色渐深,他低头,拿起那管软膏,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管身,是冷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掌心被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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