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少白87
次年初夏，微风拂过琅琊王府庭院，葡萄藤已爬满花架，新叶翠绿欲滴。
蝉声初噪，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
主院厢房里，两个襁褓并排放着，里头的婴儿刚吃过奶，正睡得香甜。
一个眉眼肖似父亲，鼻梁挺秀；一个嘴唇弧度像极了母亲，微微上扬，仿佛在梦中浅笑。
萧若风坐在床沿，凝望着两个孩子，眼底盛满了柔情。
脚步声自院外响起，由远及近，还未见人，爽朗的笑声已先到：“老七！我来看我侄儿侄女了！”
门帘掀起，雷梦杀大步跨进来，一身深蓝劲装，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从军营赶过来。
他眼睛发亮，直直盯着床榻上两个襁褓，笑容咧到耳根：“让我瞧瞧！哎哟，这俩小家伙，长得可真俊！”
萧若风起身迎他，无奈地摇头：“师兄轻声些，才睡着。”
“知道知道！”雷梦杀嘴上应着，人已经凑到床边，弯着腰仔细打量，越看眼里的羡慕越藏不住，“老七，我这次是真嫉妒你了。一次就儿女双全，这什么运气？怎么好事全让你占了？”
他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向萧若风：“我能抱抱不？”
萧若风失笑，示意奶娘将孩子小心抱给雷梦杀。
雷梦杀一手一个，姿势虽略显笨拙，却也算稳妥。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面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连眼角的纹路都温柔下来。
“寒衣小时候也这么小，”他低声喃喃，随即抬头，语气忽然委屈起来，“可寒衣被师父接走了！我现在想抱都没得抱！”
他说得兴起，抱着孩子轻轻摇晃，手指忍不住去逗弄婴儿的脸颊。
“瞧瞧这小鼻子，像你。这小嘴……哎呀，笑了笑了！”
萧若风正要开口阻止，已经晚了。
雷梦杀的嗓门本就不小，加上兴奋，声音震得房梁都似在颤。
他粗粝的手指抚过婴儿娇嫩的脸蛋，动作虽轻，却带着习武之人不自知的力道。
“哇——”
“呜哇——”
两个小家伙几乎是同时睁眼，小嘴一瘪，放声大哭。
哭声嘹亮，此起彼伏，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雷梦杀僵在原地，抱着哭得震天响的婴儿，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哭了？我、我没使劲啊！”
萧若风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利落地从他怀里接过两个孩子，动作熟练地调整姿势，一手轻拍女儿的背，一手轻晃儿子的襁褓，声音温柔低缓：“不哭不哭，爹爹在。”
说也奇怪，他一开口，两个孩子的哭声便渐渐弱下去，转为小声抽噎，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雷梦杀讪讪地退后几步，抓了抓头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萧若风瞥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不满，手上动作却不停，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直到两个孩子重新闭眼睡熟，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小心翼翼将他们放回床上。
他直起身，看向雷梦杀，压低声音：“师兄若喜欢孩子，不如去找心月姐姐再生一个。我家这两个才睡着，你这一嗓子，前功尽弃。”
雷梦杀尴尬地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两人默契地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走到院中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坐下。
初夏的阳光透过藤叶缝隙洒下，在青石地上印出细碎光斑。
萧若风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两杯清茶，推给雷梦杀一杯。
雷梦杀接过，一口饮尽，舒了口气，这才笑道：“你抱孩子的姿势，可比我当年熟练多了。我还以为你要找我请教怎么当爹呢，没想到无师自通。”
萧若风闻言，唇角不自觉扬起，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这种事，难道很难学么？”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眼底笑意更深。
“倒是师兄当年，寒衣出生后，你可是请教了七八个有经验的奶娘，学怎么抱孩子、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还做了厚厚的笔记，军营里的同僚都笑你。”
雷梦杀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心月生完孩子那么虚弱，我当然得好好学。一晃寒衣都这么大了，还成了咱们的师妹……”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师父那个老混蛋，非要把辈分搅乱。现在可好，寒衣在雪月城，心月也过去看她，就剩我孤家寡人，天天在军营里跟你混。”
萧若风轻啜一口茶，抬眼看他，温声道：“师兄若是想念，天启近来也无甚大事，不妨去雪月城探望。我这边人手还足，暂时出不了乱子。”
雷梦杀眼睛一亮，显然动了心，却又想起什么，问道：“弟妹……还在睡？”
提到唐玉，萧若风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雷梦杀观察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生产那日，你从宫里冲出来的样子。咱们师兄弟认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你那么……慌。”
他斟酌着用词，又说道：“整个天启都在传，说琅琊王妃体弱，生产伤了元气，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萧若风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产房里血气弥漫，稳婆的惊呼，唐玉苍白的脸，还有她生下孩子后，气息骤然微弱、几乎消失的瞬间。
他冲进去时，她的手是冰的。
他握着她，唤她，一遍又一遍。
太医战战兢兢地：“王妃元气大损，恐……”。
他听不进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那三天，他寸步不离。
她的气息时有时无，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不敢闭眼，怕一闭眼，那缕气就断了。
朝中事务全部推掉，谁来求见都不理，只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
直到第三天黄昏，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憔悴的脸，竟还弯了弯唇角，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你忘啦？我说过至少要睡半年。因为这两个小家伙提前醒来，现在……是在补觉呀。”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温柔，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
“别怕。我要是真的会死，会提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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