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霍文姰(4)
太子宫的熏香,用的是最上等的沉水香。
这香气清幽、绵长,没有椒房殿那种无孔不入的宣告感,也没有未央正殿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厚重。它就像太子刘据这个人一样,温和、妥帖,挑不出半点错处。
刘据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春秋》,目光却许久没有在竹简上移动过半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不久前在长廊拐角处发生的那一幕。
那个穿着月白色丝绸深衣的少女,像是一只受惊却又随时准备亮出爪子的猫。她撞进他怀里时,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抽回手臂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普通贵女那种欲迎还拒的娇羞。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却并不天真。里面藏着深深的防备、疏离,以及一种……一种在未央宫里极度罕见的、野草般的韧劲。
“殿下?”
贴身太监赵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汤,见刘据盯着竹简出神,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刘据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竹简放下。
“赵安。”他的声音依旧温润,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平时少见的郑重。
“奴婢在。”赵安赶紧放下瓷碗,恭敬地垂下头。
“去查查。”刘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查查披香殿那位新来的表妹,在民间时,是由什么人收养的,平时都做些什么,接触过什么人。”
赵安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向来不爱打听后宫女眷的事,更何况是一位刚入宫、身份还颇为尴尬的表妹。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喏。”赵安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半个字,便退了出去。
刘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霍文姰产生这么浓厚的兴趣。
在这座未央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父皇的面具是威严,母后的面具是温婉,而他自己的面具,是仁恕。
他习惯了那些刻意讨好的笑容,习惯了那些经过精心计算的言辞。可是霍文姰不一样。
她连敷衍都敷衍得很生硬。
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敬畏,没有讨好,甚至连普通女子见到储君时该有的好奇都没有。她只是在估量,估量他这个人在她的生存法则里,属于什么级别。
真像一只刺猬啊。
刘据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突然很想知道,当这只刺猬褪去所有的防备时,会是什么样子。
与此同时,披香殿偏殿。
霍文姰正盘腿坐在那张柔软得让她厌恶的拔步床上,手里拿着一卷紫苏刚默写完的竹简。
她已经把那件勒人的深衣彻底脱了,只穿着一件自己改过的棉质白色中衣。这衣服虽然看着不够华丽,但胜在吸汗、透气,而且不会在转身时发出那种悉悉索索的、仿佛在提醒所有人“我在这里”的丝绸摩擦声。
“王夫人,居飞阁,贴身宫女叫秋蝉……”
霍文姰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竹简上一个个字地划过。
紫苏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灯,替她照着亮。半夏则守在门外,紧张得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报信的土拨鼠。
“紫苏,”霍文姰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举灯的宫女,“这上面写,平阳长公主时常进宫,但并未注明她一般何时来,去哪个宫殿。”
紫苏微微欠身,压低声音答道:“回女君,长公主行踪不定,但每次进宫,必定会先去椒房殿探望皇后娘娘,偶尔也会去飞阁坐坐。”
霍文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卫子夫曾经是平阳公主府的歌女,这层关系,既是恩情,也是枷锁。平阳公主去椒房殿,是叙旧,还是敲打?去飞阁,又是为了什么?
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女君,”紫苏看着霍文姰专注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您刚入宫,其实不必如此……如此辛苦。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庇护,没人敢轻视您的。”
霍文姰放下竹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庇护?”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紫苏,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
紫苏点了点头。
“乡下有一种草,叫牛筋草。它的根扎得很深,不管你怎么踩它,甚至用火烧它,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它就能重新长出来。”霍文姰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但如果你把它移栽到漂亮的花盆里,每天给它浇名贵的水,施昂贵的肥……”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紫苏。
“它会死得很快。”
紫苏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因为花盆里的土太松了,抓不住它的根。”霍文姰重新拿起竹简,“所以,我不能只靠别人的庇护活着。我得自己找地方扎根。”
夜色渐深,未央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是一只巨大的野兽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霍文姰依然是在天刚蒙蒙亮时就醒了。
她拒绝了半夏拿来的那套繁复的晨间常服,依然穿着那件自己改制的棉质中衣,在偏殿的小庭院里打了一套从乡下老猎户那里学来的、毫无章法却实用的强身拳法。
打完拳,出了一身薄汗,她才觉得这具身体重新属于了自己。
“女君,尚仪局的姑姑来了。”半夏端着洗漱的水盆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霍文姰擦了擦脸上的汗,换上了一套规矩的藕荷色曲裾深衣。
今天的课程,是学习中秋家宴上的礼仪。
尚仪局的姑姑姓林,是个严厉的中年女子。她手里拿着一根戒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女君,家宴之上,虽然都是皇亲国戚,但规矩不可废。”林姑姑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您的步伐、坐姿、甚至是微笑的弧度,都必须精准无误。”
霍文姰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按照林姑姑的指示,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如何端起酒杯,如何行礼,如何用最得体的笑容回应可能到来的试探。
她的脚后跟因为长时间穿着那双不合脚的硬底丝履,已经被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一声没吭。
中午时分,林姑姑终于宣布休息片刻。
霍文姰坐在椅子上,脱下鞋子,看着脚后跟上渗出的血丝,眉头微微皱了皱。
紫苏心疼地拿来药膏,小心翼翼地替她涂抹。
“女君,您若是疼,就跟姑姑说一声,歇半日也是无妨的。”紫苏低声说道。
“这点疼算什么。”霍文姰穿上袜子,将伤口掩盖起来,“比起丢掉性命,磨破点皮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秋天的阳光很刺眼,照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中秋家宴。
那将是她正式以“霍去病之妹”的身份,站在这座权力巅峰的舞台上的第一场硬仗。
她必须赢。哪怕只是赢下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傍晚时分,太子宫。
赵安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帛书。
“殿下,查到了一些。”赵安将帛书呈上,“表姑娘在民间时,是被一户姓王的农家收养。那户人家生活清苦,表姑娘从小便要帮着干农活、做刺绣补贴家用。她……她还会一些粗浅的医术,是从一个游方郎中那里学来的。”
刘据接过帛书,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农活……刺绣……医术。”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霍文姰那双清澈却防备的眼睛。
难怪她会有那样野草般的韧劲。
“还有别的吗?”刘据问道。
“回殿下,时间仓促,目前只查到这些。”赵安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底下人说,表姑娘在乡下时,性格十分孤僻,很少与同龄人来往。遇到村里的地痞流氓挑衅,她……她曾用削尖的竹片,刺穿过一个人的手掌。”
刘据的动作猛地一顿。
刺穿手掌。
他看着帛书上的字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惊愕,没有厌恶,反而透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愉悦。
“知道了。退下吧。”
刘据将帛书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温和的轮廓切割出几分深邃的阴影。
他想,即将到来的中秋家宴,似乎变得有些让人期待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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