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霍文姰(3)
未央宫的青砖铺得严丝合缝,连一根杂草都别想从砖缝里探出头来。
霍文姰走在长长的回廊上,阳光透过雕花的木栏杆,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几何光斑。她低着头,视线顺着那些光斑一点点往前移,脑子里全都是卫子夫端着描金瓷碗时,那双指节微粗却稳如磐石的手。
她走得很慢,李延在前面引路,半夏和紫苏跟在后面。这三个人走路的脚步声加起来,还没有乡下王大娘家那条瘸腿黄狗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大。
在这座宫里,好像连呼吸的音量都是被内务府精确丈量过的。
霍文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觉得那件月白色的丝绸深衣又开始勒人了。她正琢磨着回去后能不能借口“出汗”把外面那层繁复的罩衫脱掉,脚下却没注意,径直穿过了一个转角。
“砰”的一声闷响。
霍文姰的额头撞上了一堵墙。一堵带着极淡沉水香气、并且有温度的墙。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了裙摆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那只手骨节分明,力度不大,却刚好抵消了她后仰的冲力。
“小心。”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润清朗,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在泉水中轻轻碰撞。
霍文姰迅速站稳,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未及掩饰的锐利与防备。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繁复刺绣的月白色常服,衣料的质地比她身上的还要柔软服帖。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眉眼清俊,轮廓柔和,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长得真干净。这是霍文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是:这人走路怎么也没声音?这宫里的人是都练过什么绝世轻功吗?
“奴婢该死!冲撞了太子殿下!”
还没等霍文姰反应过来,身后的半夏和紫苏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李延也迅速跪在一旁,头低得快要埋进地里。
太子殿下。
霍文姰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刘据,卫子夫的儿子,大汉的储君,她的表兄。
她抿了抿唇,学着半夏教过的规矩,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并不算太熟练的礼,“臣女霍文姰,见过太子殿下。”
刘据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弱的少女。他其实已经在暗处看了她好一会儿了。从她走出椒房殿开始,他就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虽然努力在学着宫里的规矩,但肩膀总是微微绷紧,像是在防备着随时可能射来的暗箭。
“不必多礼。”刘据微微抬手,声音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是我走得急了,没撞疼你吧?”
“臣女无碍。”霍文姰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丝毫波澜。
她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关心。在乡下,如果你撞了人,你要么大声道歉,要么骂对方没长眼睛。而在这里,撞了人还要问一句“没撞疼你吧”,虚伪得让人牙酸。
刘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母后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你刚回宫,去请安时没被那些繁文缛节吓到吧?”他随口问道,像是一个寻常兄长在关心久别重逢的妹妹。
“皇后娘娘待臣女极好。”霍文姰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也毫无营养的回答。
刘据轻轻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表妹,似乎比宫里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贵女们还要难对付。她的防备心不是写在脸上,而是砌在骨头里的。
“那就好。”刘据点点头,主动让开了一步,“你先回披香殿歇着吧。若有什么缺的,可以让人来太子宫找我。”
“多谢殿下。”
霍文姰再次行礼,然后带着她那三个“走路没声音”的随从,快步离开了长廊。
刘据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有点意思。
回到披香殿偏殿,霍文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勒死人的月白色罩衫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了那张软得让人发指的拔步床上。
“女君,这衣裳……”半夏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想要把衣裳叠好。
“放那儿吧。”霍文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终于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给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半夏和紫苏。
这两个丫头,年纪和她相仿,但在宫里待的时间显然比她长得多。她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发抖。
这是她们的生存法则。而霍文姰现在的生存法则,是搞清楚这个笼子里的栅栏是怎么分布的。
“半夏,紫苏。”霍文姰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奴婢在。”两人齐齐应声,膝盖微微弯曲,眼看着又要跪下去。
“站直了回话。”霍文姰皱了皱眉,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我问你们,这未央宫里,除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哪些主子是不能冲撞的?”
半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刚入宫、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君会突然问这种问题。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回、回女君,宫里的主子们……自然都是不能冲撞的。”
这是一句废话。
霍文姰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紫苏。
紫苏比半夏要清瘦些,眼神也更沉稳。她迎着霍文姰的目光,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有条理:
“回女君。后宫之中,自然是以椒房殿为尊。但除了皇后娘娘,还有几位夫人也是极受陛下恩宠的。比如飞阁的王夫人,还有……”紫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还有最近刚入宫不久的李夫人,据说生得倾国倾城,陛下很是喜欢。”
霍文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此外,还有平阳长公主,她是陛下的亲姐姐,也是当年举荐皇后娘娘入宫的人。长公主虽然不住在未央宫,但时常进宫,地位尊崇,绝不可怠慢。”
平阳长公主。霍文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卫子夫曾经是她府上的歌女,这其中的关系,怕是比蜘蛛网还要复杂。
“那太子殿下呢?”霍文姰想起了刚才回廊上的那股沉水香。
“太子殿下仁恕温和,待下人们极好。但……”紫苏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殿下毕竟是储君,且身后有卫氏一族和……和已故的骠骑将军撑腰,地位稳固。但在宫中,行事越是温和的人,底下盯着的眼睛往往越多。”
霍文姰的眼神微微一凝。
紫苏这丫头,倒是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行事温和,往往意味着不愿意轻易得罪人;而盯着的眼睛多,意味着有人在等他犯错。
这未央宫,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抹去了,但地底下的暗流,怕是能把人撕成碎片。
“我知道了。”霍文姰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几朵细碎的黄花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风吹到了角落里。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待在披香殿,当一个安静的“故人遗珠”,就能平平安安地混吃等死。但现在看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只要她顶着“霍去病之妹”这个头衔,只要她住在离椒房殿这么近的地方,她就已经被迫站在了棋盘上。
既然已经成了棋子,那至少得先弄清楚,谁是下棋的人,谁又是随时会被吃掉的卒子。
“紫苏,你认字吗?”霍文姰突然回头问道。
紫苏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女君,奴婢曾在尚仪局学过几年,认得一些粗浅的字。”
“好。”霍文姰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从今天起,你把宫里各宫主子的名讳、住处,还有他们身边的管事太监、嬷嬷的名字,都给我写下来。”
半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哪里是刚入宫的女君该干的事?这简直像是在排兵布阵!
紫苏虽然也有些惊讶,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喏。”
霍文姰看着笔尖上滴落的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迹,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锐利。
她不想惹事,但如果有人想把她当成软柿子捏,那她也不介意让对方尝尝,这乡下长大的野草,根系到底有多硬。
未央宫的灯笼再次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霍文姰坐在书案前,听着紫苏在一旁低声讲述着各宫的规矩。她没有再抱怨那件勒人的衣裳,也没有再对那张软绵绵的床感到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块正在疯狂吸收水分的海绵。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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