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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霍文姰(2)


那张红木拔步床简直是个灾难。

霍文姰在上面翻来覆去了大半夜。西域进贡的软垫铺了足足三层,人一躺上去,整个后背就陷进了一团没有边界的虚无里。她习惯了乡下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睡在那上面,骨头能实打实地感觉到大地的支撑。而现在,这种无处着力的柔软,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泡在温水里的鸡,连翻个身都显得滑稽且费力。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她干脆放弃了挣扎,掀开那床轻得像云朵一样的鲛绡丝被,光着脚踩在了同样柔软的地毯上。

门外立刻传来了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女君,您醒了?”半夏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仿佛霍文姰的早起是什么不得了的突发事件。

霍文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嗯。进来吧。”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清晨的凉意夹杂着桂花的甜香涌入室内。紫苏端着铜盆,半夏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两人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今日要换的,是一套月白色的丝绸曲裾深衣。相比昨日那套重得能压断腰的蜀锦,这件显然要轻薄许多。领口和袖边用极细的青色丝线绣着几茎修竹,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滑得像水。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丝绦,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霍文姰张开双臂,任由两个宫女像摆弄一个精致的木偶一样,将一层层中衣、深衣裹在自己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着珍珠的软底云头履,脚趾在里面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女君,椒房殿那边来人了。”李延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依然是那种圆滑中透着恭敬的调子,“皇后娘娘传您过去一起用早膳。”

霍文姰的动作微微一顿。

卫子夫。大汉的皇后,她的姨母。那个据说从平阳公主府的歌女,一步步走到如今母仪天下位置的女人。

“知道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走出披香殿时,长安城的秋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未央宫的红墙黄瓦在雾气中显得影影绰绰,像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偶尔露出一截锋利的鳞片。

去椒房殿的路并不长。一路上,霍文姰遇到了两拨巡逻的羽林卫,以及三四个低头疾步走过的宫女。所有人看到李延引路,都会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将头低得不能再低。

霍文姰没有看他们。她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椒房殿的规制比披香殿大得多。还未踏入正殿,一股极淡却极持久的椒香便萦绕在鼻尖。这香味不似昨日大殿里那种霸道的名贵香料,它更像是一种宣告,温和却无孔不入地昭示着主人的地位。

“奴婢见过女君。”一个穿着深褐色宫装、鬓角微白的老嬷嬷迎了出来。她的笑容很得体,眼角的皱纹都仿佛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娘娘在内殿等您。”

霍文姰点了点头,跟着嬷嬷跨过高高的门槛。

内殿的光线比外面要暗一些。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食案,案上已经布好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冒着热气的粟米粥。

一个女人坐在案后。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交领常服,没有繁复的刺绣,只有袖口用金线勾勒了几朵极小的牡丹。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堕马髻,只插了一支样式古朴的白玉簪。

那是卫子夫。

“姰儿?”

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种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的声音。就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枝的风,轻易就能让人卸下防备。

霍文姰停下脚步。她按照半夏教过的规矩,缓缓跪倒在地,双手交叠于额前。

“民女……不,臣女霍文姰,拜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

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后,霍文姰感觉到一双柔软却略带凉意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肘。那股淡淡的椒香瞬间将她包围。

她顺着那股力道站起身,微微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这位大汉皇后的脸。

卫子夫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惊人的美貌。她的眼眶微微发红,眼神中满是怜惜与痛楚。

“像……真像去病。”卫子夫的手指轻轻拂过霍文姰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这些年,苦了你了。”

又是这句话。

霍文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娘娘言重了,臣女在民间,过得尚可。”

卫子夫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的坐垫上坐下。

“在这里,没有外人,叫我姨母便好。”卫子夫亲自盛了一碗热粥,放到霍文姰面前,“你刚回宫,一切都还生疏。若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尽心,或是缺了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

“多谢……姨母。”霍文姰的声音很轻。

她端起那只描金的瓷碗,小口地喝着粥。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她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她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卫子夫。

这位皇后娘娘看起来太柔弱了。说话的声音不大,笑起来也是温温婉婉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可是,霍文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刚才卫子夫给她盛粥时,那个深褐色宫装的老嬷嬷只是微微上前了半步,卫子夫连头都没回,只是一个轻微的眼神,那嬷嬷便立刻退回了原位,连呼吸声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不需要大声呵斥,不需要疾言厉色,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能让身边的人如同精密机械般运转。

霍文姰又看向卫子夫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但指节却比寻常女子要稍微粗大一些。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是……常年用力抓住某种东西留下的痕迹。

“这几日,尚仪局的人去教你规矩,可还习惯?”卫子夫柔声问道,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笋丝放到霍文姰的碟子里。

“还好。”霍文姰放下碗,轻声回答,“姑姑们教得很细心。”

“宫里的规矩是多了些。”卫子夫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但规矩,有时候也是护身符。你懂吗?”

霍文姰抬起头,迎上卫子夫的目光。

那双看似温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浑浊。它们清澈、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那一瞬间,霍文姰仿佛看到了一根包裹在层层柔软丝绸之下的,坚硬无比的刺。

那是能在未央宫这个吃人的地方,稳稳扎根几十年的东西。

“臣女明白。”霍文姰看着卫子夫,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突然不再觉得那身月白色的深衣勒得慌了。

早膳用得并不算久。卫子夫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拘谨,没有多留她,只是赏赐了几匣子名贵的珠花和布料,便让嬷嬷送她回去了。

回披香殿的路上,秋雾已经完全散尽。阳光刺眼地打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

霍文姰走在李延身后,步伐比来时要稳当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绸深衣。丝绸是软的,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但如果把它缠得足够紧,也能勒死人。

她想,她大概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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