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精度
张卫国站起来收了工具。
他走到基座旁边伸手按了一下青石台面，台面温温的，
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积累下来的温度还在。
他用指腹摸了摸东南角那片垫进去的青石片，
石片跟基座底面贴合得严丝合缝，手指摸过去感觉不到接缝的凸起，像基座自己长出来的一个角。
他转身走了。
身后那架还没装铜环的青石基座安安静静地立在工坊院子的正中央，
四角的炭笔标记还在，日光正在慢慢退下去，把基座的影子从西边往东边拉长。
显庆二年九月初三，浑天仪的全部铜环终于装上了基座。
装架那天工坊里围了七八个人。
吴掌炉带着两个徒弟把铜环从木架上依次取下来，
李淳风蹲在基座旁边，手中攥着一把细铜扳手，
挨个调整每只铜环和转轴之间的咬合间隙。
赤道环最先装上，
套进中轴的时候铜环内壁和轴面之间发出极轻的一声蹭响，像是两片磨过的金属贴在一起时那种细微的涩音。
李淳风拿扳手把轴端的螺帽拧了半圈，
环架稳住了，不再晃动。
然后是黄道环，再然后是地平环，最后是子午环。
四只铜环层层套叠，彼此之间留出精确的间距，
光线从环与环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弧状暗影。
子午环装完的时候，李淳风退后三步站直了看了一会儿。
整架浑天仪立在青石基座上，
铜环的暗金色表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每只环的刻度线都清晰可辨。
他看了大约十息，然后蹲下来，拿起骨尺量了最后一道间隙。
量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扳手收进袖子里，说了一句：
“可以用了。”
当晚天色黑透之后，
张卫国去太史局旁边工棚里取忘带的一把瓦刀他穿过院子的时候看见那架浑天仪立在那儿。
月光白亮亮的，把铜环的暗金色照成一层冰凉的银灰。
李淳风站在浑天仪正前方，仰着头，目光落在环架之间的空隙上。
他手里攥着一卷纸和一根细炭笔，左手搭在赤道环的外沿上，指尖微微压着铜面。
张卫国拿了瓦刀出来的时候，李淳风还站在原处。
他走过去两步，在距离李淳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出声。
李淳风正在转浑天仪。
他右手握住地平环的外沿，
慢慢朝西推了大约半寸，环架跟着转动，最内层的子午环也跟着偏了一偏。
他推完之后停住，凑近环架之间的空隙往上看。
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被框住的一小片天，
几颗亮星在铜环的边框里嵌着，像是被镶嵌进一面圆镜里的碎光点。
他退后半步，低头在纸卷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重新握住环架，又往东转了大约一寸。
他每转一次就停下来看一会儿，低头写两笔，再转下一次。
他转环架的动作很轻，像怕太用力了会惊醒什么似的。
张卫国站在月光里，看着他转了一次、两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李淳风停得比之前久，
他保持着一个微微仰头的姿势，目光锁在某一个角度上不动了。
过了大约二十息，他低头在纸卷上写了一长串数字，
写完了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顶。
他没有继续转了。
他把纸卷合上攥在手里，走到基座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坐的位置正好在浑天仪影子的边缘，
月光的暗影把他的下半身遮住了，上半身还亮着。
张卫国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石阶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中间的空地上摆着李淳风的那卷纸。
纸页被月光照得发白，
最上面那行字写的是一串天象方位的编号，后面的数据又密又齐整。
“怎么样了？”
张卫国问。
李淳风偏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手里那把瓦刀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看向那架浑天仪。
“环架的转动精度比我想的好。”
“卡顿的地方只有子午环和赤道环的交界处有一点点涩，应该是间隙留得偏紧了半分。”
“过几天铜环的温度稳定了，间隙会自己松出来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跟平时不太一样。
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连说话都不想把那些铜环震动了似的。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捏炭笔的姿势，微微弯着。
张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架浑天仪。
铜环在月光下每层都有不同的光泽，最外层的赤道环最亮，因为月光直照着它。
中间那层暗一些，最内层的子午环几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被阴影吞进去了大半。
“你今晚打算测多少组？”
张卫国问。
李淳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卷。
“十六组，每柱香测一组，测完正好天亮。”
张卫国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工棚的方向走了两步。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淳风已经从石阶上站起来了，重新走到浑天仪前面，正在转赤道环。
他的动作依然很轻，跟月光落在铜面上的那种安静的节奏合在一起，
像是同一个东西在动。
张卫国回工棚睡了一觉。
半夜他醒了一次，月亮已经偏西了，
月光从工棚门缝里漏进来在枕头边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那边没有动静，安安静静的。
他又睡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工棚的门出去，晨曦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上来，
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照成淡金色。
李淳风还站在那架浑天仪前面。
他的姿势跟半夜差不多，但手里的纸卷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用炭笔在纸卷的底部写了最后一行数据，写完之后搁下炭笔，
站在那里没有动。
晨光照在浑天仪的铜环上，把暗金色的表面重新点亮了。
一夜之间铜环的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露水，
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是被撒了一层亮晶晶的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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