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校准
基座铺好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张卫国被叫来修基座周围的排水沟，浑天仪架在院子里，
四周得挖一圈浅沟把雨水引走，不能让水泡了底座。
他蹲在基座台面东南角挖沟的时候，李淳风来了。
李淳风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铅垂线，
一根细麻绳的尽头系着一块铜坠子，铜坠子比拇指指甲盖稍大一点，
被磨得锃亮，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他今天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
袖口卷了两道，后腰那儿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印记。
他走到基座旁边先把铅垂线挂在了基座正上方临时架设的木架上，让铜坠子自然垂落。
铜坠子离基座表面大约一寸高，
在午后的日光里悬着，微微晃了大约十息才稳住。
李淳风蹲在基座的边缘，把眼睛凑到跟铜坠子平齐的高度，
从侧面看铜坠子跟基座边沿之间的间隙。
他的眼睛沿着基座的四边依次测了一遍。
测完北边测南边，测完南边测东边，
每个角都停留了大约二十息，确保铜坠子完全静止了才读数。
测到东南角的时候他停住了，蹲在那儿没有动。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工具棚拿了一根细木条回来，
把木条插进东南角基座和夯土台面之间的缝隙里。
他慢慢抽出木条的时候手指在木条表面捏了一下，又蹲下去看了看那个缝隙。
然后他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铅垂线重新测了一遍东南角。
测完之后他把铅垂线收起来，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张卫国听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
“偏了一分。”
张卫国放下手里的瓦刀站起来，走到基座旁边蹲下来。
他顺着李淳风刚才看的方向看了看基座的东南角，
缝隙不大，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张卫国干了几十年泥瓦活，知道肉眼看不出来的偏差有时候在精密的东西上会放大成致命的误差。
“怎么测出来的？”
张卫国问。
李淳风把铅垂线重新挂上木架，
指着铜坠子跟基座边沿之间的空隙说：
“你看，坠子跟边沿之间的这条缝，在东南角比西北角宽了一线。”
“宽的那条线就是我说的那一分。”
张卫国凑近了看。
铜坠子跟基座边沿之间的间隙确实有一点点差异，
西北角那边坠子几乎贴着边沿，东南角这边能看见一缕头发丝细的白光透过来。
他看了大约五息，退开了。
“差一分会怎么样？”
他问。
李淳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
“浑天仪的转轴是垂直的，基座偏一分，转轴就偏一分。”
“转轴偏一分，铜环在转动的时候每一圈的轨迹都会偏离它该走的位置。”
“到时候测出来的星宿角度全都偏了。”
他走到工坊墙角那堆石料旁边挑了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
大约半指厚，边缘齐整。
他拿着那块石片回来蹲在基座东南角，
把石片垫进了基座和台面之间的缝隙里，轻轻往里推了推让它吃住缝。
垫好之后他没有立刻起来，
而是从腰袋里抽出骨尺量了一下石片的厚度，确认厚度正好抵住那一分的偏差。
然后他重新挂上铅垂线测了一遍东南角，
铜坠子这回跟边沿的间隙跟西北角一致了，两个角之间没有视觉上的偏差。
“行了。”
他说，站起来把那根铅垂线从木架上解下来收进袖子里。
“还得测另外三个角。”
他走到北边重新挂了铅垂线。
测完北边又测西边，西边没有问题，紧贴着边沿没有偏差。
测南边的时候他发现南边也有一点点偏移，比东南角小，大约半分。
他又找了一块更薄的石片垫进去，
垫完之后重新测了一遍，南边的偏差也纠正了。
四个角全部测完、修正完之后，他把铅垂线收进了腰袋里。
然后他蹲下来，从腰袋里摸出一截炭笔，
在基座的四个角分别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位置，又写了几个字，大概是已校正之类的标记。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
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基座的青石面上。
他看了一眼张卫国正在挖的那条排水沟。
“沟挖多深了？”
他问。
“四寸，往东边渗井的方向走。”
李淳风蹲到沟边上，伸手探了探沟底的深度，
又沿着沟的走向往东走了十几步，看了看渗井的入口位置。
他蹲在渗井旁边想了想，站起来走回沟边，比了一下沟底的高度。
“沟底得往东边斜两分。”
他说，
“四寸深的沟如果是平的，水走一半就积在沟底不动了。”
“斜两分，水自己就能往渗井那边流。”
他蹲在沟边，用手在沟底比划了一下斜度应该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张卫国顺着他的手势看了看那段沟，
从基座西侧开始，到渗井入口结束，中间大约三丈长。
沟底保持平直不难，但要做出均匀的斜度需要不断调整深浅。
“知道了。”
张卫国说，拿起瓦刀开始修沟底。
他把西侧那段挖深了大约半分，中段保持不变，东段再往下走半分。
每挖一小段就拿平尺量一下深浅，确保斜度均匀。
李淳风蹲在旁边看了他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他看见张卫国每挖一截就换一次工具，
瓦刀挖底、小铲清碎石、平尺量深浅，工具更换的动作利落连贯，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排水沟修好了，基座底下不会潮。”
他说，
“青石不怕水，但地脚螺栓怕。”
“螺栓锈了基座会晃。”
他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了。
张卫国蹲在沟边继续挖，把后半段的沟底也按斜度修好。
收工的时候他在沟里倒了一瓢水试了一下，水从西侧流下去，
经过中段，往东侧渗井的方向缓缓地走过去了，没有积在沟底任何一个地方。
沟壁被水润湿了，
水光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一小条，像一根被嵌进地面的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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