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余生请多指教30
自从拿到了那台超高分辨率活细胞显微镜的使用权，消化外科通往中心实验室的那条路，几乎成了顾魏和高浠两个人的专属通道。
整个科室的人都发现，一到下班时间，顾魏和高浠的身影就会准时消失，然后在深夜或者第二天清晨，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几不可见的默契，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里。
王浩不止一次端着他的保温杯，在实验室门口探头探脑。
“我说你们两个，这是打算在实验室里安家了吗？”他看着满桌子散乱的数据图表和空了的咖啡杯，咋舌不已，“这都快一个星期了，有什么进展没有？”
顾魏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基因序列比对结果，闻言只是推了推眼镜，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你那个三床病人的术后康复方案，写完了？”
王浩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就不该多这张嘴。
“写了一半了。”他底气不足地回答，“我就是来关心一下你们，顺便问问要不要给你们带份宵夜。”
“不用了。”高浠的声音从显微镜的操作台后传来，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目镜，只有手指在微调旋钮，动作稳定而富有节奏，“这里的营养液储备还很充足，食堂的宵夜脂肪和碳水化合物配比不合理，会影响后半夜的认知效率。”
王浩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摆了摆手。
“行，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当我没来过。”
他觉得，自己跟这两个人，可能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实验室的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微嗡鸣声。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工作中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顾魏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颈，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再次显示“未匹配”的红色警告，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还是不行。”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驱散的疲惫，“所有已知的自身免疫性疾病的致病因子，都对不上号，病理切片上的细胞浸润模式，也找不到任何规律。”
他们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假设，却又没能建立起任何一个新的，能够解释所有症状的理论模型。
整个研究，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高浠从显微镜前抬起头，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旁边的样本冷藏柜里，取出了最后一份封存的患者组织切片。
“再试一次。”她将切片稳稳地放在载物台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换个染色方案，用吉姆萨复合染液，三十分钟。”
顾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无影灯下依旧清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焦躁或者气馁，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和专注。
他点了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好。”
三十分钟的染色时间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顾魏在整理之前所有的失败数据，试图从中找出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而高浠，则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的旧书，安静地翻阅着。
当染色的提示音响起时，高浠合上书，戴上乳胶手套，将处理好的切片重新放回显微镜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观察，而是连接了高清影像采集系统，将显微镜下的视野，直接投射到了墙壁上的主显示屏上。
“顾魏，你来看。”她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的宁静。
顾魏闻声抬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屏幕上那片被染成深蓝和紫色的细胞组织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
在那片熟悉的，已经被他们观察了无数遍的炎性细胞和纤维组织之间，赫然出现了一些极其微小，形态怪异的东西。
它们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卵圆形，外层包裹着一层折光性很强的膜，在深蓝色的背景下，透着一种幽灵般的光泽。
“这是……”顾魏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快步走到屏幕前，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屏幕，“这是什么？”
“你之前说，患者的嗜酸性粒细胞计数，一直处于异常高位。”高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陈述着另一个事实。
顾魏的心跳开始加速。
“对。”他回答，“我们一直以为是过敏反应或者自身免疫系统的过度激活，但是所有的脱敏治疗和免疫抑制剂，都没有任何效果。”
“那是因为，”高浠的目光同样锁着屏幕上的那些幽灵般的卵形物，“我们的敌人，可能根本不是他自身的免疫系统。”
顾魏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回到操作台，双手覆上显微镜的调焦旋钮，将倍率一格一格地向上推。
随着视野的不断放大，那些卵形物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双层荚膜，内部结构复杂，甚至能隐约看到类似胚胎的原始分化。
“天哪……”顾大看着显微镜下的图像，声音里是再也无法压抑的激动和震撼，“这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已知的病原体，细菌，真菌，或者病毒……它的结构，它的形态……高浠，这是一种寄生虫卵！”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它瞬间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假设，却又以一种无比清晰的方式，解释了所有矛盾的临床表现。
“我立刻去查数据库，这种形态的虫卵，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文献上见过。”顾魏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炽热的光，那是属于一个科研工作者，在发现新大陆时才会有的光芒，“这可能是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全新物种，高浠，我们……”
他激动地抬起头，准备和身边的同伴分享这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喜悦。
然而，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高浠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屏幕。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封皮的旧书，并且已经翻到了某一页，她的手指正准确地停在一张手绘的黑白插图上。
“找到了。”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魏愣住了，他下意识地问道：“找到什么了？”
高浠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厚重的书推到了他面前。
顾魏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是一页德语，密密麻麻的哥特式字体旁边，是一副精细得令人赞叹的解剖插图。
图上画着的，正是一种和他刚才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虫卵。
“它的近亲。”高浠的手指点着插图旁边的文字，用一种平直的语调翻译道，“南美热带雨林地区发现的一种罕见线形蠕虫，主要寄生在一种特殊的蜣螂体内，通过水源偶尔会感染到大型哺乳动物。”
她顿了顿，手指又指向了另一段描述。
“但是，图谱上明确记录，这种虫卵的荚膜是单层结构，而且不会在宿主体内形成蛋白结晶。我们刚才在切片里看到的，荚膜是双层的，并且伴有明显的结晶突起。”
她抬起头，看向顾魏，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我们面对的，应该是它的一个未知变异体。”
顾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强行重启了一遍，所有的激动和狂喜，都被一种更加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他低头看着那本纸张已经泛黄，书页边缘甚至有些卷曲的旧书，手指抚上那冰冷而粗糙的封面，声音干涩地问道：“这本书……你怎么会有？”
高浠从他手里拿过那本宝贝一样的旧书，小心地合上，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实验报告。
“二手书网站上买的。”
她看着顾魏那副呆住的表情，似乎觉得有必要再补充说明一下。
“德语原版，品相不太好，所以打了三折，很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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