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你这酒店糊弄鬼呢

他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坐在旁边的方禾已经把登机箱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的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目光扫过舷窗外航站楼的方向时，眼底细微地动了一下——这是她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境却和当年那个满怀着忐忑和期待走下飞机的少女完全不同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机舱，沿着入境通道往海关的方向走去。

方禾走在钟华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通道两侧的监控摄像头和安保人员的站位，心里默默地在构建着航站楼内的空间方位图。

这些动作已经成了她多年来的肌肉记忆，即使身份换成了方禾，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和观察习惯也没有消失。

取完行李之后，两个人推着行李车走出国际到达厅的大门。出口处的接机人群中零星地举着几块写着名字的接机牌，大多数是英文的，偶尔也有一两块写着韩文和日文的。

钟华的目光在那些接机牌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手写牌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他的中文名字，字迹潦草得像是拿脚夹着笔写的。

举牌子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米国女人，身材偏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工作马甲，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额前散下来的几缕碎发被油光黏在脑门上。

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凶恶，但绝对和热情友善没有任何关系——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半眯着，整个人站在那里散发出来的气场就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很不耐烦，别来找我麻烦”。

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正播放着某个短视频平台的界面，音量开得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嘈杂音效。

钟华和方禾推着行李车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眼皮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和审视，像是验货一样在他的脸上和他的穿着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句英文：“钟华？跟我来。”

说完她就把接机牌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塞，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她的步伐很快，那双旧运动鞋踩在机场地面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完全不在意身后推着行李车的两个人能不能跟得上。

方禾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面色平静，但握在推车把手上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了。

她侧过头看了钟华一眼，钟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手扶着行李车的推杠，步伐稳健地跟着那个接待人往前走。

泊车区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商务车，车身上有好几处肉眼可见的细小划痕，后视镜上绑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色布条，挡风玻璃的角落里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接待人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一股浓浓的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着老旧的皮质座椅味从车厢里涌出来，钻进鼻腔里让人有些不舒服。

钟华和方禾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之后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胶条已经有些老化了。

车子在市区里七拐八绕地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栋看外观就知道上了年头的酒店门前。

酒店的大堂灯光昏暗，前台柜台上的大理石面板缺了一个角，角落里的沙发磨得发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和廉价清洁剂的混合味道。

接待人把车停稳之后也不下车，只是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们说：“就是这里了。下车吧。”

方禾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酒店的外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转头看着接待人，语气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和我们合同上约定的住宿标准不符。

请按照合同上约定的酒店规格来安排。”

接待人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肩膀微微挺直了一点，用一种近乎于居高临下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合同是合同，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

这边的酒店最近旺季，房源紧张，能订到这个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了，你们华国来的团队住这种酒店不是挺合适的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善意玩笑的松弛，而是某种居高临下者的轻蔑——像是在说“你们这种档次的人住这种地方才般配”。

方禾听完这句话之后，脸色没有变，但整个人坐直了一些。

她把安全带解开，身体微微前倾，用一口极其流利标准的英语对接待人说道：“你是好莱屋制作公司指派的接待人员，你的言行代表的是制作公司对受邀艺术家的态度。把一个受到正式邀约的艺人团队带到这种不符合合同标准的酒店，然后用这种带有明显歧视性的语言来合理化你的行为——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如实汇报给你的上级主管，以及你们制作公司的公关部门，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你代表他们向华国来的合作方传达了一种偏见的态度？你们的公关部门最近正在大力宣传多元化和包容性的品牌形象，这个时候爆出接待歧视的丑闻，你觉得处理起来会有多麻烦？”

接待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方禾那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卡在要害上——从工作职责到企业形象，从合同约定到舆论风险，一环扣一环，密不透风。

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缝隙。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接待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重置键一样，瞬间切换了模式。

她的嘴角努力地往上扯出一个弧度，眼角挤出几道不自然的笑纹，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讨好：“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确认了一下——是我搞错了，我把两组团队的安排记反了。

你们的酒店在另一个地方，我这就送你们过去。”

钟华坐在后排，安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个接待人讪讪地转回去发动车子的侧脸，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车子重新发动，拐了几个弯之后驶上了主路，又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最终停在了一家外观精致的星级酒店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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