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我的哥哥许成军
第271章 我的哥哥许成军
华东纺织工学院的校园里。
广播里正放著《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混著自行车铃声,在还有些湿冷的空气里飘荡。
如果说许成军一家这几年谁最幸福,那莫过于许晓梅了。
去年七月那场高考,她以364分的成如愿考入了华东纺织工学院。
这分数比当年的钱明还高出不少!
算是高分,也多亏了一群「名师辅导」
录取通知书送到东风县中学家属院那天,许志国和陆秀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老大许建军当兵,老二许成军是保送,只有这个小女儿,是实打实考出来的大学生。
那阵子,陆秀兰连走路都带风,恨不得在县中学门口贴张大红榜。
八十年代的安徽实行「先填志愿后考试」,许晓梅在第一志愿栏里,毫不犹豫地填了「纺织材料与纺织品设计」。
她想像中的大学生活,该是拿著画笔设计漂亮衣裳,在裁缝机前将布料变成艺术品就像她偷偷珍藏的那些外国时装杂志里的画面。
可开学上了几周课,她就发现这「纺织材料」和想像中的「服装设计」不太一样。
更多的是讲纤维结构、纺纱原理、织物组织,实验室里摆满的是强力仪、捻度机、显微镜,而不是人台、剪刀和彩色面料。
她有些懵,但没丧气。
圣马丁艺术设计学院的梦想还在心里埋著,她知道要想真的做设计,这些基础必须打牢。
再加上许成军和苏曼舒市场给她买一些时髦的衣裳、围巾,她穿戴上走在校园里,本就开朗的性格和明艳的容貌,很快成了系里小有名气的人物。
这天下午是「文学概论」课。
教课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讲师,姓周,戴一副黑框眼镜,讲课喜欢引经据典,讲到兴头上便眉飞色舞。
最近这一个月,他的「经」和「典」里,总绕不开一个名字。
「————所以说,文学不仅是风花雪月,更是时代精神的折射。最近文坛的讨论大家都关注了吧?许成军同志在《光明日报》上的文章,还有他那本《我在暖昧的日本》,为什么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就在于他跳出了单纯审美或批判的窠臼,将文学观察上升到了文化自觉和文明反思的高度————」
许晓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托著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著钢笔。
窗外的梧桐枝丫上,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
又来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
一开始,听到老师、同学在课堂上、宿舍里讨论她二哥,那种感觉挺奇妙的,甚至有点隐秘的得意。
看,那是我哥。
可时间一长,特别是当「许成军」三个字变成各种分析、解读、赞美甚至争论的符号,天天在耳边嗡嗡作响时,那点得意就变成了不耐烦。
再是我哥,也经不住这么念叨啊!
「晓梅同学,」
周老师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你在走神。正好,上周布置大家阅读许成军同志的《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等几篇文章,你有什么看法?来谈谈。」
教室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许晓梅一个激灵,放下托腮的手,坐直了。
「我————」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有点空,「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吧————您看,大家不都挺爱读的嘛」
o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尤其是同宿舍的吴艳芳几个,更是憋不住,肩膀直抖。
周老师没笑,他向来偏爱这个专业成绩不错、性格也活泼的学生,以为她是紧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们学设计的,将来也要表达自己的理念。难道一辈子不表达吗?」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表达与对话」几个字,粉笔用力,笃笃有声:「尤其是,许成军同志作为你们这一代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其思想之深刻、视野之开阔,都值得我们认真学习。我们可能无法直接与他本人对话,但可以通过阅读他的文字,与他的思想对话!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
「我能啊,老师。」许晓梅下意识接了一句。
「是!」
周老师转身,以为她在呼应,「大家都能!思想的对话,是我们与时代先锋、与杰出头脑交流的桥梁————」
「不是,老师,」
许晓梅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是说,我能和他当面对话。还经常对话呢,他急了还敲我脑袋,揍我哩!」
「哈哈哈哈!」
教室里先是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吴艳芳笑得直拍桌子,前排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严肃的课堂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周老师脸有点涨红,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带了点责备:「许晓梅同学!讨论要严肃。
我知道你可能对某些观点有不同看法,但不可以这样胡乱编排、开玩笑。许成军同志是值得尊重的思想者————」
「老师,」许晓梅也有点急了,声音提高,「我没编排!许成军真是我亲哥!亲二哥!」
笑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扑翅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许晓梅,又看看周老师。
周老师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眨了又眨,好像没听清:「————什么?」
坐在许晓梅旁边的吴艳芳这时候举起手,弱弱地说:「老师————是真的。晓梅她哥就
是许成军。我————我还见过呢,上次来学校给她送东西。我还有晓梅给的她哥的签名,就夹在《朦胧诗选》里。」
「啊?」
周老师张著嘴,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惊讶、怀疑、恍然、尴尬——————
最后化作一种奇特的、混合著求知欲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走下讲台,来到许晓梅课桌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还带点商量:「那个————晓梅同学————呃,许晓梅同志。既然————既然是这样,那————你能不能————也帮老师要一个签名?我————我挺佩服他的见解————」
他是真铁粉。
《我在暖昧的日本》现在依然每天摆在床头。
「噗不知谁先笑出来,接著全班再次哄堂大笑。
这次的笑声里,少了调侃,多了惊奇和兴奋。
许晓梅看著老师那有点窘迫又充满期待的脸,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第二天下午,还是那间教室。
讲台被稍微布置了一下,多放了一把椅子。
台下坐著的不仅仅是本班学生,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班级同学,以及好几位年轻教师,把教室后半边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目光聚焦在讲台。
许晓梅站在讲台边,手里捏著几页稿纸,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她今天穿了件酥苏曼舒给她买的米白色夹克,衬得马尾辫格外精神,但表情却垮垮的。
周老师站在一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今天这节文学概论」课,我们临时调整一下内容。我们很荣幸,请到了许晓梅同学,来为我们做一次特别的分享。分享的题目是他顿了顿,提高音量,一字一顿:「《我的哥哥许成军》!」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夹杂著兴奋的议论声。
许晓梅无奈地看了一眼老师,又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闪烁著好奇与崇拜光芒的眼睛。
fuck!
1981年1月底的中国思想界,像一座被同时点燃的巨型烟花工坊。
许成军在《光明日报》发表的《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关于文化自信的几点思考》,与他刚刚出版便引发热议的《我在暖昧的日本》,这两颗原本轨迹不同的思想火种,在1981年早春的空气中轰然相撞,进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绚烂光芒。
那不是简单的观点叠加,而是两种维度、两种能量场的共振与激荡。
一篇是立足宏观的文化立场宣言,一本是切入具体的异域社会解剖;
一个指向「我们应该如何自处」,一个展示「他们实际上是什么样子」。
当「清醒的自信」遇上「暖昧的日本」,当「开放的自觉」面对「繁荣的虚无」,场超越文学范畴、直指国家道路选择的思想大辩论,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全国的报纸版面。
1月20日,《光明日报》在头版右下角刊发了一则不起眼的「编者按」:「本报1月12日刊发许成军同志《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一文后,引发读者热烈讨论。
与此同时,许成军同志新著《我在暖昧的日本》出版,为讨论提供了更为丰富的现实
参照。两种文本相互映照,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改革开放中的中国,如何在拥抱世界的同时保持精神主体性?为此,本报自即日起开设开放与主体」专栏,欢迎各界读者来稿争鸣。」
这则看似平淡的通知,如同发令枪响。
1月25日,《解放日报》在理论版整版推出「从《暖昧的日本》看中国的现代化选择」专题。
开篇是魔都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研究员的长文,标题直白:《日本的经验与教训—读许成军
有感》。
文章写道:「许成军同志对日本泡沫经济隐患的剖析,对我们有著极强的预警意义。
当前我国正在引进外资、学习国外管理经验,这完全正确。但必须警惕的是,不能把繁荣」本身当作目的,更不能在追求GDP增长的过程中,丢失了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一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公平。」
同版还刊登了复旦大学经济系青年教师的一篇短文,观点更为犀利:「许成军书中描述的那种企业战士」过劳死现象,本质上是资本逻辑对人性的异化。我们在推行经济责任制、强调效率的同时,必须建立起相应的劳动者权益保障机制。否则,所谓的经济奇迹,不过是用一代人的血汗堆砌的沙堡。」
1月27日,《人日》在第五版「理论与实践」栏目,刊发了三篇观点各异的读者来信。
第一封来自京城大学哲学系的一位研究生:「《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一文中提
出清醒的自信」,这一表述极为精当。真正的自信,建立在对自身不足的清醒认知、对他者优劣的理性辨析之上。《我在暖昧的日本》正是这种清醒」的绝佳示范它不妖魔化日本,也不美化日本,而是冷静地解剖其内在矛盾。这种态度,应成为我们对待一切外来事物的基本立场。」
第三封则来自某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干部,语调谨慎但问题尖锐:「许成军同志对日本政治盆景民主」的分析,值得我们深思。我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必须坚持姓社方向,绝不能照搬西方模式。但如何在实际操作中,真正实现让技术为人服务、而非异化人」的制度创新?这是摆在所有改革者面前的现实课题。」
1月28日,《文汇报》再现激进风格,刊发了一篇火药味十足的评论:《从「暖昧日本」到「清晰中国」我们到底要什么?》。
文章开篇就抛出重话:「《我在暖昧的日本》这本书,最震撼之处不是揭露了日本的阴暗面,而是它无情地展示了:一个经济上极度成功、技术上高度发达的国家,仍然可能陷入精神上的无根状态、历史认知的扭曲状态、发展方向的迷茫状态。这对正在全力追求四个现代化」的中国而言,是比任何技术手册都更宝贵的教科书它告诉我们:现代化不等于西方化,发展不等于盲从。中国要走的,必须是一条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经济发展与社会公平共同推进、对外开放与独立自主有机统一的清晰之路」!」
一时间,从中央大报到地方党报,从行业报刊到高校学报,「开放」「主体」「自信」「日本经验」「道路选择」成为最高频的词汇。
编辑部的稿源前所未有的充沛,排字车间的工人抱怨铅字不够用,印刷厂的机器彻夜轰鸣。
思想之活跃,理论之丰富,交锋之激烈,构成了八十年代初中国舆论场一道奇特的风景线—那是一种混杂著焦虑与渴望、困惑与坚定、稚嫩与深刻的思想狂欢。
各种观点在报纸版面上短兵相接,读者来信中既有严谨的学术探讨,也有朴素的生活感悟,甚至还有情绪化的口号呐喊。
1981年2月2日,新春将至。
《京城晚报》的副刊版面,出现了一篇署名「王盟」的文章。
这个选择本身就耐人寻味一《京城晚报》并非理论阵地,而是面向市民的通俗读物。
王盟刻意避开了《光明日报》《人民日报》那种庄重的「庙堂」,选择在更接地气、
更具烟火气的「市井」发声。
标题也带著他标志性的戏谑与锋芒:《「冒犯」的艺术,或曰:当我们谈论外国时,我们在害怕什么?》
文章开篇没有引经据典,而是从一个生活场景切入:「最近去友人家做客,见其正上中学的儿子,对著一本日本漫画临摹,画的是身高腿长的未来战士。友人皱眉:怎么不画点齐白石、徐悲鸿?孩子头也不抬:爸,您那都老黄历了,这个才叫酷。友人转而对我叹气:你看看,咱们自己的好东西,孩子都不爱了。」
「我笑著没接话,心里却想:这孩子临摹得还挺认真,线条一丝不苟,比他爸当年偷偷摸摸看《大众电影》里泳装照片那劲头,可学术」多了。」
典型的王盟式开头轻松、鲜活,带著善意的调侃,瞬间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
但紧接著,笔锋悄然转向:「这大概就是咱们现在普遍的焦虑:门开了,八面来风,吹得人眼花缭乱,也吹得心里七上八下。怕孩子只认可口可乐不识龙井茶,怕青年只知迪斯科不懂京剧锣鼓,怕学了人家的技术,丢了自家的魂魄。于是,文化自信」成了高频词,提醒我们要站稳脚跟。
这当然对,无比正确。」
「可问题来了:怎么才算「站稳」?是关起门来,只许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不许临摹未来战士?还是打开门,却战战兢兢,看什么都像文化入侵」,闻什么都似精神污染?」
「许成军最近的讨论,戳中的就是这个痒处。他谈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问:那到底是魔幻,还是血淋淋的现实被贴上了魔幻的标签?他写日本的暖昧」,问:那繁荣之下,精神何处安放?他谈开放与主体,问:我们如何在拥抱世界时,不变成别人的影子?」
王盟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而是顺著这个逻辑,滑向更个人的层面:「这让我想起自己五十年代写《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的时候,满腔热情,也满心困惑。那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理想中的内部世界,困惑在于如何建设它。如
今,年轻人面对的是一个突然打开的、复杂的外部世界」,困惑或许在于:如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又不被其吞噬?」
「许成军的价值,在我看来,不在于给出了标准答案(这世上有关于未来的标准答案么?),而在于他示范了一种态度:平视。对拉美,平视,看到其文学标签背后的历史苦难;对日本,平视,看到其经济奇迹下的精神代价。不仰视,所以不迷信;不俯视,所以不轻慢。唯有平视,才能看清对方的轮廓,也看清自己的倒影。」
「那么,对我们每个普通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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