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 月潭映影生幻境 灵湖照心陷迷惘

师尊的屋子四周竹树环合，避尘避噪，屋后月潭掩映，其间一条卵石幽径，可以通到屋前的枫树下，屋旁一片空地，师尊时常在此练剑，或是抚琴，这日曲毕，潇凌照例向师尊问道：“师尊你真厉害，我何时才能练到像你那样好啊，有你一半好就行，对了，大师哥的剑法是不是也特别高超啊？能像师哥那样也行啊。”
“小枫，高不高超另当别论，他还没有能力独自下山呢，不过他的剑法能熟练运用是应该的，因为他是这座山上，小辈里最早上山的弟子啊。”归月忽然俯下身，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我问你，小枫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以往师尊总是慢悠悠地回答‘不急，慢慢来。’潇凌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说：“我要成为像师尊一样的人，嗯，像师哥那样去闯荡江湖，秉持正义。”
“潇凌，你不要像我，也不必像你师兄，永远记住，你要做的，不是像谁，而是做好自己，秉持本心，才能成就最好的自己啊。”
归月噙着一抹苦笑，轻轻摇头。枫潇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两人迎着皎洁的月，继续在竹林间漫步，移步换景，柳暗花明，路转西樵，豁然开朗，原来素魄的这一处所在冬寒夏凉，正对着后面的山，曰归山只是北方山系的一支中的一座，月色下山峦起伏，层层叠叠，波澜壮阔，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皆是鸟兽和生灵们的居所，想来必定无拘无束，此时正值长夏，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传来，而云雾缭绕间正有一座宽大的瀑布越过峭壁怪岩，飞流直下，悬空坠落，珠玑四溅，水雾缥缈，相隔一山一湖，足有几射之遥，虽未及近前，然闻其奔雷之音，感其汹涌澎湃之状，颇有穿天透地，气贯长虹之势。枫潇凌被这自然之景所震撼，回过神发现师尊正凝视远方，若有所思：“师尊，这是……”
“月潭的源流。”归月答道，“亦是月灵山系的第二座山，那座瀑布高十余丈，宽七八丈，除却冬季结冰，水源不断。”
“师尊去过那里？”枫潇凌问。
“以前，经常去。”归月移开视线，轻轻叹息，“年少时，我们，不惜跋涉，只为去到那座瀑布下练剑，那环境幽雅，清净避人，也很适合练轻功，枫菱，她很喜欢，‘冰瀑’也因此得名……”
枫潇凌低头，嗓子发凉，心头一紧，不觉哽咽：“我想阿娘了……师尊。”
“我也……很想她。”归月俯下身来，暗自伤神，忽然站起身，凝神敛息，神情一肃，挥袖缓缓展开了一方幻境，枫潇凌搭上他的手，便也见到了那幻境中的人，幻境中的母亲容貌并无太多变化，较印象中的柔和却更多了几分灵动，笑容明媚，彼时归月亦是少年，两人在瀑布下对剑，翩飞起舞，身姿矫健飘逸。幻境忽然淡漠了，最终以枫菱的嫣然一笑收尾，归月挥袖散去幻境。
“师尊。”枫潇凌意犹未尽。
“还是，不要看了……”归月摇头，“回去吧。”
当初他们心意相通，两心相悦，几乎只差结为道侣，止于礼，两人却谁也没有迈出这一步，不了了之，后面他们交集越来越少，心也越来越苦。枫潇凌央求师尊几次，奈何秋雨连绵，又因各种原因耽搁了，这日，归月得了闲，带他去了后面几座山，第一次得以近距离观察那座雄伟的瀑布，枫潇凌自然十分高兴，归月倚在一旁教他慢点跑，小心脚下。
过了一会，枫潇凌绕到了湖边，这湖水很像镜水湖，虽然没有那么大，水质却很清澈，枫潇凌无意间俯身一看，只觉的水中人苍白的有些诡异，师尊房中自然不缺衣冠镜，而平日都是有烛光日光的，此时四周又暗，又在月光的照映下，故而吓了一跳，枫潇凌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的面容，他摸了摸脖子上那块勾玉，不由想起了那个人，神情一蹙，心中泛起苦楚，在心底默默唤了一声：云逸清。哥哥，他还活着么，此刻，他又身处何方呢？
‘啪嗒’，一滴泪落入湖水中。潇凌抹了抹眼泪，只觉耳畔似有人呵气低语，再看身边却多了一个人，瘦削高挑，容貌依旧，正是母亲，枫潇凌先是惊讶，喉中哽咽，继而心口一酸，不禁红了眼眶，啪嗒一下，流下眼泪，他急忙接住，忍不住多照一会，虽然知道母亲已死了，却轻手轻脚，生怕发出声音，破坏了这美好的景象。母亲似乎在同他说话，语气温柔，呼唤着他的名字，伸手去抚他的脸颊。‘啪’，一只手猛然搭在他肩上，潇凌吓了一跳，面色苍白，跌倒在地，只觉头晕目眩，身子脱力，有人靠近他竟没察觉。
枫潇凌转头一望，背后空无一人，原来是师尊在他旁边。
此时，潇凌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大概所有的色彩都聚集到眼眸上了，眼神也不似平常，“潇凌，看着我。”归月暗自担心，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肩，本是浅棕的眼眸此时在湖水的映照下泛着琥珀的颜色，眼底波澜不惊，沉静落寂，温和关切，他的声音冷清如月，寂寥如水，滤去杂尘，涤荡人心，枫潇凌嗅着他身上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只感到安心，不知不觉随着他的节奏匀整气息，眼眸也渐渐恢复了淡红，“师尊。”
潇凌扑倒在他怀里，发现自己冷汗淋漓，衣襟都沾湿了，原来他方才不觉贴在地上，挨近水面。归月看他平静了些，才放开手，递给他一杯水，随口问他怎么了，潇凌说：“我，我不知道。”
归月道：“算了。潇凌，你自己要注意。”看来这孩子是不知，方才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只怕枫潇凌会溺死在湖水里。
话音未落，潇凌挣脱开，往水里细看了看，叫道：“师尊，这湖水怎么，我方才，明明……”
“此地纳天地灵气，养日月精华，蕴藏玄妙，自然，不一样。”归月走到他旁边，“月灵湖是这世上最清的湖水，每逢朔日灵气最胜，最灵的是能照出人心底的东西，潇凌年纪尚小，心地纯良，自然容易看得清楚，不过，要小心才是，否则可能会陷入‘迷惘之境’。”
“师尊，什么是‘迷惘之境’？”枫潇凌问道。
“‘迷惘之境’隶属精神虚无之地，在修真界中等级最高，分类最细，方法最多，涉及最广，包含梦境，幻境，臆想，通灵等数十种，六界之内，具体尚没有完全的计算，是意识连通的最直接有效但也是最危险的方法之一。
总的来说，连通意识，进入冥想，就能照人本心，探明过去和未来，本意为善，但同时对主动者修为和道德也要求极高，要心境平和稳定，不许私心作祟，否则一旦为邪所用，操纵人心，后果不堪设想，被动者会失控，还有，无论是自用或他用，倘若控制不好，主动者反容易陷入迷惘，迷失自己，时间一长，就再也出不来了。”归月道。
“师尊，我也能学吗？”枫潇凌问道。
“你？”归月笑了，“潇凌年纪尚小，况且这种法术，对修为浅薄，涉世未深，心气浮躁的青年人来说并不适宜，就连你师兄也只是深入浅出，不敢轻易涉足。恐指引不当会误入歧途，修为残缺是浅，损伤心性是深。”
“师尊，可是你就会，你不也很年轻吗？”枫潇凌问道。
“小东西，你如何探明本尊的道行深浅？”归月俯身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多大年纪？”
“师尊照出来有什么？”枫潇凌问道。归月笑而不语。两人面对湖水，并肩而立，归月道：“你来。”枫潇凌搭上他的手，一齐往水里看时，归月一身月白长袍，身姿飒然，挺拔如竹，倒影澄澈，身后清净空无一物。潇凌不由呆了，只见师尊神态悠然自若，身上下隐隐透散着一圈银白光晕，洁白无瑕，举手投足间灵气四溢，宛若谪仙。
几天后，潇凌趁着师尊不注意，偷溜着跑去后山月令湖，想要再一次照出阿娘的幻影，却鬼使神差的映出了另一个人。“哥哥？”潇凌看着身旁那个淡薄的影子，除了是黑发，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云逸清周围似乎有雾，他伸手一拉，但云逸清一晃就消失了，潇凌想回来已经来不及了，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扑入水中。完了，他想。
说来，云逸清和枫潇凌本是一母双生的同胞兄弟，正好是两个，而又因了大司命体谅妻子怀孕辛苦，便早早规划好了姓名，后来不期发生变故，也没有改。便分了父母姓，云逸清跟父姓，枫潇凌随母姓。后襟忽然被人提住，回头一看，是素魄散人。
“师，师尊......”潇凌怯生生的说。
“这么晚跑出来干嘛，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掉下去？”师尊焦急的说，面色煞白，眼尾通红，仿佛在叙述一件极可怕的事情，“只差一步......”
“我......”潇凌鼻子一酸，泪珠滚落，“对不起，师尊，我错了。”
“你，”师尊叹了口气，语气却没有责备，道，“算了，跟我回家。”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潇凌如何知道，月令湖底连着整个迷惘之境，暗流涌动，波澜汹涌，掉下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师尊怎么能不急呢。潇凌悄悄往水里一看，又什么都照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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