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二 43 消君疑秦立托孤 受贬谪吴氏为侍 三

席间，姚廉贞忽然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信给她，厚厚一沓内容，全是她调查权贵们借残片修补本体的内幕，当然，也查到了辛璧卿身上。灯烛摇曳，辛夷面不改色，接过信封两根指头打开一瞄就明白了，她用僵硬的微笑掩盖心虚，姚廉贞也露出了心知肚明的微笑。“师妇，这不太好吧。”辛夷说，她有些坐立难安，只道陛下烧毁了罪证，哪成想这老太太黄雀在后，还留有一份原稿。
只是，告状告到正主头上，她不明白，尽管她已经长大，可仿佛又回到了太傅课上的那个伴读学生。这次，姚太傅没有责怪她。“太傅老啦，没什么可教你的了，收着吧。”姚廉贞笑了，或许笑容里还夹杂着某种辛酸，辛夷不忍细看，“任你处置。”
辛夷没再推辞，这是太傅给她上的最后一堂课。御史大人半生得意，连学生都只教两个半，她坚称辛夷不算她完整的一个学生，一死一君王，两个半学生都没有如她所愿，再回首已是物是人非，最后两个半人里面，曾经最不教她省心的那半个，却是唯一一个可以托付的。
次日，辛璧卿亲自把太傅送出关外，惊讶地发现老太太已经有些步履蹒跚，甚至有些慈爱，不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凶神恶煞的太傅了，她真的老了。
“哎呀，小丫头打人忒疼，”姚廉贞挥了挥衣袖，“走了。”
“您说什么？”辛璧卿疑惑。
“老了，许多东西记不住了。”目送姚太傅骑马离去，云游去也。而辛夷在拿到那份和她有关的罪证后，不知出于何等考量，竟没有销毁，只是将其涂上防腐药剂，锁入了自己十五号病室内，迷惘之境的书柜里，秦立既死，无人能知，后来想起迷惘之境的时空会变化，认为仍有隐患，便将其藏于祠堂内室的壁龛，柳仙塑像之后。
辛璧卿深知白衣教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爪牙存在的作用就是护主。
此后，辛璧卿乐得做个闲散王姥，在万毒谷中每日享乐，纸醉金迷，歌舞升平。
御史大人姓姚，名光，字廉贞，号玉衡居士。
一生济世为民，胸怀天下，克勤克俭，两袖清风，毕生致力于女子发展，定国安邦，为女子入仕开天辟地第一人，被民间誉为‘启明星’，五十五岁致仕，急流勇退，解甲归田，在民间继续推动女子办学，并在八十五岁才溘然长逝，陛下恭恭敬敬将她奉入了太庙，长受香火，但《永乐大典》也只残存四百余册，八百余卷，分散在她为官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这是后话。而这场修补闹剧，也在顶级织补秦立死后不久，三五年内，便以权贵们残缺的本体无法与残片相适应，新鲜的供体反而加速了器物氧化和人体衰老，导致先后暴毙而亡告终，数百人无一例外。
这项贪图长生的狂热活动，也随着第一批人无法缓解的不良反应，及相关医者的死亡，迅速冷却，草草落下帷幕。
辛夷除了日常享受一些官阶对应的御赐补品以外，从未接受过任何残片修补，对她来说，象牙本就不易受到侵蚀，贵族生活的长期浸润已经足够，故而商嵌绿松石象牙杯出土时也仅仅是略微发黄。
“秦立，我们都没有错，可是我们想要的，最终一个都没有得到。”辛璧卿抚着熟绢上秦立栩栩如生的面庞，潸然泪下，失声痛哭。
画像中的秦立身着黑白医者服饰，胸前有军医纹饰，微微低头，伏案执针线作沉思状，旁边放着医书和笔，辛夷让她永远停留在最快乐的时光，“我会把他教的很好，你安心吧。”
秦立死后，众人噤若寒蝉，整个王府、辛家军，乃至白衣教，都无人敢再提及她的名字。秦文正，是整个王府唯一一个姓秦的人，男孩。
如果说秦文正是秦立留下的骨血，那么吕七就是神明恩赐，分明不是一个人，但却如此相像，上天给了她吕七这个孩子，就好似给了她重来的机会，这一次，吕七也好，秦立也罢，她都必不会教她受到伤害。
谢七小姐坐定，愈发觉得辛吴氏德不配位，即刻下了一道令。辛吴氏失言，被一降再降，贬为庶人，仍作罪臣之男，常年留在后山。
话分两头，取血之后是休沐日，谢七小姐又准了他几天假，秦文正凭着师娘给他的一颗糖，为着这一份偏爱的甜头，硬是扛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师娘在黑暗中恶狠狠地对他说：“你来做什么，你这个没用的，男孩。”
师娘没再回头，他唤着师娘，追了很久，最终却失足跌入了山崖，坠入深谷，谷底裂出一道巨缝，蛇口般的墓穴打开又合上，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发出清脆的撞击，那是他的心，是他的本体玉玺，他跌入蛇一般深不见底的墓道。
幽深的墓道吞噬了他的尖叫声，他滚到墓道尽头，竟是一眼是汤泉，天光自穹顶洒下。
“来，来呀。”一个女人在水中央招手要他过去，“不烫了。”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他极怕，却又鬼使神差走过去，“我，我要师娘，我要妈妈，我不会水......”
“别怕，来吧。”女人即刻伸手将他拉过去，水温正好，氤氲的水雾中，泡得他有些迷糊，“我们见过的，你忘了。”女人的手很温暖，好像母亲在抚摸他的脸，多么的真切，秦文正再看一看，果真觉得她的脸孔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然而波光粼粼的泉水映在墓室中，整个人仿佛飘起来了似的，提醒着他一切都是如此的虚幻。“我是剑灵啊。”魔剑剑灵谏君温和地笑了，“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真......的？”秦文正有些半信半疑。
“当然，剑灵从不食言。”她的语气很轻柔，吐字很轻，从每一个音上滑过去，她的眼瞳微微泛着绯红色的光，在不知不觉间蛊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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