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多谢老人家
“是。”疤脸抹了把脸,用仅存的力气,和萧御一起,在砖窑角落挖了一个浅坑,将“老七”的遗体小心放入,覆上泥土和干草。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不起眼的碎砖,刻了一个小小的“七”字,权作标记。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已精疲力竭。萧御撕下内襟,草草包扎了左臂的伤口,又帮疤脸重新固定了肩上的布条。他们必须尽快补充体力,处理伤口,然后寻找安全的路径离开。
“王爷,我们现在去哪?回京城的路,恐怕都被黄锦的人盯死了。”疤脸喘息着问。
萧御走到砖窑口,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晨雾和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局势。黄锦在南京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此刻定然已封锁各门,严查出入。直接向北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魏国公府虽然出手相助,但其动机不明,且公然与守备太监对抗,能提供的庇护有限,恐怕自身也难保。
“不能回京,至少不能直接回去。”萧御沉吟道,“黄锦既然敢对我们下杀手,甚至可能参与了‘中秋夺京’的阴谋,说明其已近乎公然与朝廷为敌。南京周边,恐怕都已在其势力掌控之下。我们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王爷的意思是?”
“向南。”萧御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去杭州,找俞大猷。”
“俞军门?”疤脸一愣,随即恍然。俞大猷是陛下亲封的靖海伯、东南五省水师巡阅使,刚刚在东南大破海寇,是陛下在东南最倚重的军方重臣,忠诚毋庸置疑。且杭州远离南京,属于浙江地界,黄锦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更重要的是,俞大猷手握重兵,若“中秋夺京”的阴谋属实,必须有一支可靠的军队作为陛下的后盾和利剑!
“不错。俞大猷是忠臣,手握水师精兵,且对东南局势、对海寇、对可能涉及的走私网络,了解最深。我们必须将南京的发现告知他,一则借其力庇护自身,传递消息;二则,若事有不谐,俞大猷的水师,或可成为扭转乾坤的关键力量!”萧御思路清晰,瞬间做出了决断。
“可是王爷,从此地去杭州,数百里之遥,沿途关卡无数,我们又都有伤在身……”疤脸担忧道。
“再难,也要去。”萧御斩钉截铁,“这是眼下最稳妥、也最可能破局的路。黄锦定然以为我们会向北逃窜,重点布防北线。我们向南,出其不意。走水路,江上船只往来如梭,易于隐匿。你伤势较重,我们需先找个可靠的郎中,处理你的箭伤,再设法弄条船。”
疤脸不再多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王爷的判断,从未出错。
两人在砖窑中稍作休息,分食了身上仅存的、带着血污的干粮,又喝了几口窑内积蓄的、带着土腥味的雨水。体力稍微恢复,但伤痛和疲惫依旧如影随形。
约莫辰时末,晨雾渐渐散去,天色彻底放亮。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和马蹄声,显然搜索正在展开。
“走。”萧御低声道,两人搀扶着,悄然离开废弃窑厂,借着田间沟渠、树林的掩护,向着东南方向,长江下游迂回前进。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荒野。萧御对东南地理颇为熟悉,早年随军时曾在这一带活动过,此刻凭着记忆和太阳方位判断方向。
一路上,果然见到不少官兵和衙役在主要路口设卡盘查,气氛紧张。两人昼伏夜出,避开人群,渴了喝溪水,饿了摘野果、偶尔偷摸进偏僻村庄的菜地寻些可生食的菜蔬。疤脸的箭伤开始红肿发炎,发起低烧,步履越发艰难。萧御的臂伤也隐隐作痛,但他始终咬牙坚持,还要分出精力照顾、鼓励疤脸。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长江边一处偏僻的小渔村。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以打渔为生,看起来颇为贫瘠。江面上泊着几条破旧的渔船,随着波涛轻轻摇晃。
萧御观察良久,选定了一户看起来相对老实、只有一位老渔夫和一个小孙儿的人家。他让疤脸藏在村外的芦苇荡中,自己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抹了把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的、遭了灾的行商,然后走到那户人家的篱笆外。
“老人家,行行好,讨碗水喝。”萧御哑着嗓子,用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说道,同时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这是他从会馆带出的、仅剩的财物之一。
老渔夫正在补网,闻声抬头,见是个衣衫褴褛、面带疲色、但眼神清正的外乡人,又看到他手中的银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怜悯。他放下渔网,起身从屋里舀了一瓢清水,递给萧御,却没有接银子。
“后生,喝吧。银子收起来,这世道不容易。”老渔夫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萧御心中微暖,道了声谢,接过水瓢,慢慢喝着。清凉的江水入喉,稍稍缓解了连日的干渴。他一边喝,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了一下江边的渔船,叹气道:“唉,本想贩些北货到南边,谁知路上遇到强人,货丢了,伙计也走散了,还受了伤。如今想回北边,路又不好走。老人家,您这船……可能去下游?价钱好商量。”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尘土和隐约的血迹(虽然处理过,但细看仍有痕迹),摇了摇头:“后生,不是老汉不肯。这江上……近来不太平。官府查得严,说是抓什么北边来的奸细。前两日,上游还沉了条船,死了人,血把江水都染红了一片。你这外乡人,又有伤,怕是过不了关卡。”
萧御心中一动,知道黄锦的搜捕果然严密,连这偏僻小渔村都得到了风声。他故作愁苦:“那可如何是好?难道要困死在此地不成?老人家,您行行好,指条明路。我……我还有个兄弟,在芦苇荡里,伤得更重,再耽搁下去,怕是……”他语气恳切,带着焦急。
老渔夫沉默了片刻,看了看萧御,又望了望村外茫茫的芦苇荡和滔滔江水,叹了口气:“唉,都是苦命人。这样吧,老汉这船小,去不了下游大码头。但老汉知道一条小路,顺着江边浅滩和芦苇荡,能往下游走上二三十里,有个野渡口,平日只有些打渔的、挖藕的去。那里或许……或许有胆子大、要钱不要命的船家,敢冒险送你们一程。不过,价钱可就……”
萧御大喜,连忙道:“价钱好说!只要能把我们兄弟送到下游,寻个安稳地方治伤,多少银子都使得!”他毫不犹豫地将身上剩下的几块碎银子和一枚金戒指(贴身藏着的)都掏了出来,塞到老渔夫手里。
老渔夫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点了点头:“今晚子时,江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等我。记住,只你们两人,莫要声张。老汉也只送你们到野渡口,后面的事,老汉管不了。”
“多谢老人家!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萧御深深一揖。
是夜,子时。月黑风高,江涛拍岸。萧御搀扶着高烧昏沉的疤脸,准时来到歪脖子柳树下。老渔夫已驾着小船等候,船上还放了一瓦罐清水和几张粗饼。
没有多余的话语,三人上船。老渔夫显然是个老把式,对这一段江道极为熟悉,驾着小船,如同水中的游鱼,紧贴着江岸浅滩和茂密的芦苇丛,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滑去。偶尔遇到有灯火和巡逻船的大码头或关卡,便早早绕行,从更偏僻的水道穿过。
江风凛冽,带着水汽,吹在伤口上,刺痛难忍。疤脸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萧御紧紧抱着他,用身体为他挡住些风寒,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中的动静。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以及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段漫长逃亡的开始。前路依旧凶险莫测,黄锦的追兵、沿途的盘查、自身的伤势、未知的接应……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地。但想到怀中那份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密信内容,想到京城中独自支撑危局的陛下,想到“中秋夺京”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他心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向前!去杭州!找到俞大猷!将消息传回去!绝不能让那些魑魅魍魉的毒计得逞!
小船在黑暗中破浪前行,载着两个伤痕累累的逃亡者,也载着一个关乎帝国命运的惊天秘密,驶向未知的、充满凶险却也孕育着希望的东南方向。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同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酝酿着另一场风暴。谢凤卿在接到萧御用鹞鹰传回的第一份简短密报(只提及南京有变,黄锦、永嘉郡王可疑,正深入调查)后,已经连续两日未曾安眠。冯保带来的“惊喜”,萧御在南京的“失联”(鹞鹰传信后便再无音讯),北疆日益紧急的军情,江南剿匪的僵局,朝堂上因罪己诏和开内库引发的暗流……所有的一切,都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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