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就如张书预料的那样，慈谷和郑司业一进玄鹰卫就被分开了。

比起郑司业被带到一个开阔的院子，身旁还有人看守不同，他被带到了一间只有一个小窗户的小房间。没有人审问，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冷板凳。

慈谷起先的确有些慌张，以为自己被带到了传说中的诏狱，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自己此时并不是犯人，还是朝廷命官，玄鹰卫不可能将他下狱，更不可能对他动刑。

于是那一个多时辰里，他虽然心里没底，却还是勉强保持了镇定。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方千户出现。

尽管方千户神情肃穆，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慈谷还是因为这房间里终于多了一个人而悄悄松了一口气。

方千户没有过多的旁敲侧击，直接问起了徐远山的事，慈谷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因为徐伯才被抓进来的。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徐远山出了什么事，可听着方千户的问话，才明白是徐远山本人有问题。

方千户问得极细，徐远山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可曾托他保管过什么东西，可曾与他说起过什么旧人旧事等等。

慈谷一一答了，却答不出什么。他与徐远山虽然有些交情，但在他看来，不过是同乡之间的情分，平日往来并不算多。

徐远山待他或许亲切些，却也从未对他吐露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但徐远山对慈谷的确有些不同，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方千户怀疑他了。

张书问：“你怎么知道徐远山和熙朝有关。”

慈谷道：“就在我离开之前，屋里又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位老者，年纪很大了，下巴光净，头发花白，稀稀落落地拢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瞧着至少也有古稀之年。

他提着灯走到慈谷跟前，凑近了看他。

慈谷能感觉到，那老者的视线从自己的眉眼一路描到鼻梁、下颌，他一处一处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

慈谷顿了顿，道：“他对方千户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像楚——’”

老者只说了个开头，就被方千户厉声打断，显然，方千户并不想让慈谷知道更多。

但慈谷何等敏锐，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楚”，是熙朝的国姓。

慈谷就是从这一个字，听出来玄鹰卫在查的案子，可能和熙朝有关。

此时的他一脸凝重，道：“徐伯、徐远山在国子监二十余年，怎么看都不像······可若他真是，那他这些年如此待我，又是为了什么？”

别说玄鹰卫，若换作是他，他也要怀疑自己了。

他神色疑惑又不安：“他待我比旁人亲切，我原只当是乡谊，可玄鹰卫特意把我叫去问话，还让人来辨我的相貌······老师，你说，他们是不是怀疑我是熙朝······什么人？”

他说的含糊，但张书却明白他的意思，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张书不能给他肯定的答复，只能依据目前明面上掌握的信息告诉他。

“玄鹰卫查你，是因你与徐远山走得近，至于寻人辨你相貌······他们不是也没辨出什么吗？”

但张书心里却想，慈谷即便不是熙朝正统皇室后裔，也是宗人。那个老人，可能就是熙朝宫里的旧人，伺候过熙朝皇族，所以才被叫来辨认慈谷相貌。

可熙朝亡国都六十载了，慈谷至少也是那之后的第三代楚家人了，那老人辩不出来，只可能因为慈谷更像母亲那边的长相。

她会如此想，玄鹰卫也会如此想。所以即便那老人没辨出什么，也无法彻底打消他们的怀疑。

慈谷以后的路，怕是难走了，但这也并非眼下就能说死的事。

张书想了想，继续道：“数百年前，袁朝覆灭，熙朝取而代之，熙太祖也没把袁朝华家赶尽杀绝。华氏一支被降封归义侯，迁往安南，虽说不许回京，可到底留了性命，子孙绵延。

到如今安南那边还有华家的后人，大昭如今也不禁他们入朝为官。若真有楚家后人隐姓埋名活到今日，只要不谋逆、不聚众作乱，朝廷未必会赶尽杀绝。”

张书笑了笑，揶揄道：“若你真是熙朝皇室后裔，说不定还能混一个爵位呢。”

慈谷露出苦笑，道：“老师，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若真是那什么，是能得个爵位，还是能得一条白绫，谁说得准呢？”

不过因为张书这话，慈谷脸上的神色还是缓和了一些。

其实他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是熙朝皇室后裔，还是觉得这可能是一场误会。

若他真是，又怎么会在岭南那样的偏远地方吃百家饭长大？

若不是恩师心善，教他读书识字，他可能就是个山里的放牛娃，一辈子都走不出那几座大山。

即便熙朝早已灭亡，那也曾经是坐拥天下的皇族，是住在宫城里、穿着龙袍、受百官朝拜的人物。

跟他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穷小子又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工夫，马车停下，巧笑在外头道：“小姐，到了。”

慈谷回过神来，掀帘看了一眼外头。

雪还在下，慈家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层雪，他家的门房听到动静，正悄悄打开角门往这边看。

他放下帘子，对张书道：“老师，今日多谢您。”

张书微微颔首，道：“回去好好歇着，别多想，明日你还要当差呢。”

慈谷应了一声，刚想掀帘下去，张书却又突然唤住了他。

慈谷回头，就见张书的面庞隐在车厢的暗影里，声音平静。

“若是徐远山再联系你，你会怎么做？”

慈谷一怔，久久没有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学生的启蒙恩师临终前曾问过学生一句话，他问，‘若他日，你一人之前程，与众人之性命，只能择其一，你当如何？’”

那时的慈谷，以为恩师问的是他日后为官之道，当时他只觉疑惑，老师为何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读书乃至为官，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而此时，他才隐约明白，恩师说的“前程”，可能是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前程”。

而“众人之性命”，也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多。

慈谷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一如以往般坚定：“学生答曰，‘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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