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 章 绿芜15
时间一晃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因为当初疫病发现得早，又因为康熙处理的及时，疫情最终没能扩大范围。
绿芜呈上的药方与防疫之法，经太医院一众太医的讨论也是能用，便直接用了。
那些轻症病患服用汤药后多有好转，提前分发的预防汤药，配合隔离、净污、分置流民的举措，收效显著。
不过两个月，这场才开始的疫病便被牢牢压制住了。
也因为康熙的果断，第一时间下旨封控，救了山东、直隶无数灾民性命。
各地幸存的百姓感念圣恩，对他交口称颂。
然他们对康熙称颂之余，当年绿芜那支祈雨的皇舞再度被人提起，市井之间，不少百姓依旧奉她为祈雨、阻疫的神女。
只是这份民间盛誉，落在朝堂之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连番的捷报与赞誉落在御案前，压在康熙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心里一高兴，便下旨内务府和户部筹备新一年的八旗选秀。
时节恰逢快要入夏，暖意融融，枝头繁花将谢未谢，风里裹着草木清香。
眼下京城处处热闹，沿街的绸缎庄、首饰铺、胭脂香粉店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各家有适龄秀女的人家，都忙着采买衣饰妆奁，整条街市都浸在选秀前的喧嚣里。
绿芜带着婢女萱儿从马车上下来。
萱儿跟在身侧，眉眼带着喜色，低声笑道：“姑娘，您可真是有远见。
刚开了胭脂铺与首饰铺子，就遇上皇上下旨选秀。
这几日，家中有待选秀女的人家，都争相采买妆饰物件，咱们铺子每日进账十分可观。”
绿芜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街上来往的人流，平静道：“不过是一阵热闹罢了。等选秀一过，这份红火便会慢慢淡下去。
我书房里还画了几样新首饰图样，正打算……”
“绿芜，你回来了。”
一道清朗声音自身后响起。绿芜转头看去，见十三与十四并肩立在院门前。
绿芜挑眉含笑道：“十三爷，十四爷。你们两位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胤祯眼底漾着笑意，走上前：“差事都料理妥当，才得空过来看看你。”
几人一同入院，在院中石桌旁落座闲谈，说起这两个月各自的近况。
听闻绿芜闲时开了胭脂、首饰等铺子，十三神色温和，由衷拱手道贺：“可喜可贺，总算得偿所愿。”
十四闻言，心头掠过一丝愧疚——她开店这般大事，自己竟全然不知，倒是疏忽了。
他连忙追问：“你那铺子开在何处？改日我去瞧瞧，挑些胭脂水粉或是首饰给额娘。”
绿芜微微一怔，德妃能看上民间的东西？她只笑着暂且带过话头。
三人一路闲谈，话题慢慢转到即将到来的选秀之上。
聊着聊着，十三轻轻叹了口气，提起马尔泰若曦：“说起选秀，若曦这几日不好过。
八侧福晋看得很紧，日日逼着她学宫中各样规矩，还要忙着置办选秀要用的物件。”
胤祯眉头微蹙，旋即又缓缓舒展，似有意无意看向十三：“十三哥总提起这个马尔泰若曦，莫不是你对她有好感？”
胤祥微微一怔，目光不着痕迹掠向一旁的绿芜，才敛了神色淡然道：“十四休要胡言。
我们兄弟谁不知道若曦是八哥放在心上的人，日后说不定，我们还要唤她一声小八嫂呢。”
绿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露疑惑，开口问道：“我记得马尔泰若曦的姐姐乃是八爷侧福晋，论起来她算是八爷的小姨子，怎会传出这般流言？”
她心中暗自纳罕：往日听十三说起，若曦行事想法与常人迥异，绿芜就猜到她可能是现代人了
身为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子，怎会与姐姐的夫君生出这样的传闻。
胤祯沉吟片刻，恍然道：“我也一直觉得奇怪。上次去八哥府中。
亲眼见八哥与若曦相处亲近，原来还有这一层渊源。”
十三颔首，神色郑重几分：“这事你心里知道便好，万万不可往外传。
传扬了出去于若曦名声有损，八哥面上也难堪，如今又恰逢选秀更是忌讳。”
毕竟秀女没经过选秀时是不能议亲，或者和别的男子有牵扯的
十四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服：“十三哥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岂是到处嚼舌根的？”
绿芜看着兄弟二人一言一语拌嘴，无奈轻轻摇头：“你们二位，每次见面总要拌上几句嘴。”
十四闻言，收敛了说笑，正色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皇阿玛感念你接连两次为大清立下大功，打算召见你。”
绿芜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皇上要见我？”
十三与十四对视一眼，由十三缓缓解释：“皇阿玛向来赏罚分明。
你先前的功劳，他虽不曾当众言说，却一直记在心里。
当初苏完瓜尔佳王爷和平郡王为你求情，皇阿玛愿意松口，也是考量了你的功绩。
此番召见，想来只是想见一见这位立下功劳的人。”
绿芜闻言淡淡一笑，心底却另有想法。
赏罚分明？这话放在男子身上或许不假，可女子不一样。
单看皇上对几位公主的安排，便能明白他有多重男轻女
她面上的情绪也没想着藏，瞬间就流露出来。
胤祯见了，误以为她是畏惧面圣。出声宽慰道：“你不必害怕。到那日我陪你一同入宫，有任何变故我定会护着你。”
绿芜闻言失笑：“我倒不是惧怕。
堂堂天子，总不会毫无缘由的当众将我拿下问斩。”
十三无奈看向胤祯，苦笑着插话：“好了十四弟，你这般说法，反倒把皇宫说得如同龙潭虎穴一般。”
胤祯却不肯松口，认真道：“皇宫本就是龙潭虎穴。
绿芜，到时候你紧紧跟在我身侧，千万不要与我分开，由我护着你。”
绿芜看着他紧张郑重的模样，不由得莞尔：“胤祯，我瞧着，倒是你比我还要紧张。”
习习得凉风拂过宫檐，乾清宫内寂静无声，龙椅之上康熙垂眸端坐在案桌前，指尖执着朱笔专注的批阅案前堆积的奏折，周身帝王威压铺天盖地覆满整座大殿。
绿芜是随着十四十三一起入殿，依礼跟康熙行了大礼请安
礼数行毕，却迟迟未闻“平身”二字。
偌大宫殿死寂沉沉，唯有康熙翻折奏折的轻响，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身侧胤祥身姿端正的现在一边，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他还是在极力隐忍着却不敢显露出来，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一点。
反观一旁的胤祯，少年心性最是藏不住事。
看着绿芜孤身跪于冰冷金砖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偏偏皇阿玛也不叫起。
沉默承受他气势的模样，他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皇阿玛……”
啪嗒一声……
康熙重重的搁下朱笔，声响清脆带着凌厉警示。
他抬眸冷眼斜睨胤祯一眼，眸光凌厉带着不可置喙的气势。
随后视线再次淡淡扫过一旁垂首恭敬的胤祥。
只是极寻常的一瞥，却让两位皇子心头齐齐一凛收敛了神色，不敢再多说一字。
良久，康熙的目光终于落回阶下的绿芜身上。
她就那么坚挺笔直的跪在那里，没有一点害怕。
康熙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审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你倒是好胆色。
行了，起身吧。别回头朕这两个爱子，又要揪着朕说，苛待有功之人。”
“民女不敢。”
“儿臣不敢，皇阿玛恕罪”
“儿臣不敢，皇阿玛恕罪”
两个皇子直接跪下请罪，绿芜却是依言起身。
开玩笑，谁想跪别人啊。
绿芜在他们父子几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回了康熙知道无辜的眼神，是你让我起来的，又不是我不懂规矩。
康熙看着绿芜的样子气笑了，
看着跪地的两个儿子，眼神越发的冷了，：“不敢？恕罪？
你们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
身为当朝皇子，不想着潜心政务为朕朕分忧、不思造福社稷百姓。
反倒日日围着一介宫外女子打转。
这般心性，这般轻重不分日后能成什么大器？”
绿芜无语，这话明着是训他的儿子训，实则一字一句的都是在敲打绿芜。
绿芜垂眸静立，也不反驳他的话，反而似是赞同他的话一般，频频点头
康熙无语，这是什么人啊，怎么一点都不怕自己。
他自然知道绿芜在作怪，可难得一个小辈不怕自己。毕竟人家也是赞成自己的不是？
至于是不是真心有什么要紧的。
敲打过两个儿子后，康熙看向绿芜的神色缓和了许多道：“年前山东大旱，你确实做的不错，一曲皇舞祈雨，安定人心。
前段时间开春灾疫来临，也是你先发现的。
献上的良方效果很有用。还救了不少人
你也算是为我大清朝做了贡献，你做下的功劳朕也就认了。”
他说着抬眸看向绿芜，意有所指道：“朕一向有功必赏。
你有功于社稷，你说一个你的心愿
但凡情理之中、无论是金银田地，或者宅子之类的赏赐，朕皆可应允。
便是你想找个好归宿，比如进朕的某个皇子的府邸做一个格格，朕也会答应你的。
你可要想好了，机会难得啊”
说着他看向旁边两个有所意动的儿子。
果然，二人神色皆是一动，眼底翻涌着浓烈情绪。
胤祥听到皇阿玛的说辞如何不知道他们和绿芜的关系曝光了，皇阿玛这分明是让绿芜自己选呢。
他心里清清楚楚，皇阿玛如果真的下旨也只会给她一个格格位份，这怎么配得上绿芜的才情风骨。
但他还是渴望绿芜会选择自己
先前四哥曾断言，皇阿玛绝不可能允绿芜做他侧福晋。
可今日是皇阿玛主动开口赐恩，是唯一能为她争得名分的机会。
机会难得，胤祥不想再犹豫，他俯身重，恳求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凭借绿芜才德品性，和功劳，远胜寻常勋贵女子，格格之位不足以配的上她
儿臣恳请皇阿玛册封绿芜为儿臣侧福晋。
儿臣此生必郑重待她，绝不轻慢！”
一旁的胤祯见状，心头大急，生怕绿芜被他吸引了。
他飞快抬眼看向立在殿中的绿芜，却见她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既不看着十三哥，也不看着自己。
他不信绿芜听不出皇阿玛的意思，就算有试探，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但她表现的仿佛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
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失落，心里暗自嘲讽十三自作多情？
可面对十三哥主动的争取，他还有些不甘心。
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也要给她最好的。少年意气直冲眼底，他当即抬头朗声道：
“皇阿玛，儿臣以为就算是侧福晋依旧委屈她了
若绿芜愿意，儿臣愿以嫡福晋之位迎 她进府”
胤祯一句话说出，康熙的脸都黑了，自己这两个儿子是来讨债的吗？
他本就是有意提了两句关于她属意自己哪个儿子。顺便试探这女子心性。
就算她有野心，看上哪个儿子，到时候给个格格身份足够了，让她能进皇家已经是施恩了。
没成人家女孩子倒是好定力，什么都没说呢，他两个最儿子竟然迫不及待的给一个身世有污名的女子一个求侧福晋、一个求嫡福晋。
所以人家女孩子没野心，倒是他儿子把持不住。想通这一点的康熙只觉得自己心里十分不爽。
两个孽障，不就是漂亮一点，能耐一点吗？就这么被勾住了。
同时也对绿芜手段之高明有些不满，小小女子，竟然敢把自己两个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绿芜也头疼了，这两个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平常不是都挺聪明的吗？
这会他们这样说跟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即使没抬头，绿芜都能感受到老康看着自己的眼神似是酝酿着剧烈的风暴一般。
那恼怒和不满是明晃晃的。她心知今日一个回答不好怕是要被老康这小心眼儿的记恨了。
她心底轻叹一声，随即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再度从容恭敬的跪下
“多谢皇上好意，民女实在愧不敢当，
两位阿哥是天潢贵胄，前程远大。
民女只是一介孤女，与皇家门第相差太远，不敢误了二位。
两位阿哥的厚爱，民女惶恐承受不起。”
她说着，她也不看两个胤祯胤祥两人神色黯然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不过皇上既然想要赏奴婢，民女只求皇上重新判定我家当初的案子。
我祖父真的和那件案子无关。那一切都是我祖父对家的陷害。”
看着康熙神色莫名的样子，绿芜自然知道他不相信，她抬手便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册规捧在手中。
“皇上，这是民女去年回了一趟乌呈老家，经过多方探查，最终找到我们林家被冤枉的证据，还请皇上过目，”
十四虽还浸在被拒的失落里，但也知道绿芜现在的事重要。
看皇阿玛没有接证据的想法，赶紧起身上前一步从绿芜手上将册子接了过来，讨好双手递至康熙龙案前。
“皇阿玛…”
康熙再次冷漠的斜睨了他一眼，不孝子，直到看他面上的笑意僵了下来，才拿过绿芜所说的证据。
本来就是想着看看就好，因为当初那案子太大了，大大小小的官员牵涉了几十人，怎么可能给他们翻案，那不是承认自己当初错了吗。
只是他看着手中的证据，越看眉头皱的越深，脸色也逐渐阴沉了下来
这册子里的证据环环相扣、条理缜密。
有当初绿芜祖父独有的亲笔笔迹残页、有当年经手小吏的临终绝笔供词，有全程构陷官员的名录、有当年栽赃焚稿、罗织罪名的隐秘细节。
还有近几年那人的儿子照着父亲的手段排除异己的手段。康熙只觉得自己被那些奴才耍的团团转。
桩桩件件严丝合缝，条理清晰到挑不出半分破绽。
哪怕康熙心中震怒，察觉朝中竟有官员当年结党构陷、蒙蔽圣听，可帝王城府极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抬眸看向绿芜，语气带着审视与怀疑：“你口口声声林家冤枉。可这些陈年旧证，时隔二十余年，谁能辨真伪？
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你刻意伪造的证据，毕竟那方天宇能制造伪证诬陷你们家，那你又何尝部门了制造一些所谓的证据？”
绿芜早就知道康熙是会怀疑的，她面上一点也不虚，抬眸坦荡的迎上帝王的目光，从容道：“真伪虚实，一查便知。
民女愿以性命担保，恳请皇上派员彻查。民女信皇上公允，信大清律法清明。”
这句识趣得体的信任，让康熙眼底的不悦稍稍淡去几分。
康熙不置可否道“这事朕已经知道了，但一切等查过再说。
只是朕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要放弃可以进皇子府享受尊荣的好处。
只求林家公道？”
绿芜坚定的点头“回皇上，无怨无悔，民女只求皇上我为林家洗刷冤屈，至于别的，民女什么也不求”
胤祥闻言，先是微一错愕，随即沉默下去。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心动，却没料到她连考虑也未曾考虑，便再次拒绝了皇阿玛给她的机会。
不过他尊重她，如果这是她想要的话。
胤祯闻言更是面色黯然不已，只剩下满心的狼狈与心酸。
而且她家里翻案对她也是有好处了？她以后再也不是罪臣之女了。
随即他又想着他和绿芜认识的还是时间太短了。
她对他还不够了解，而且她没要自己，可也没要十三哥啊。
两位皇子双双垂首，
然两人的想法也就一瞬间而已。
龙椅之上，康熙把几人的心思都看了个七七八八的。
微眯着眼眸凝视阶下跪拜的女人良久，心绪复杂至极。
他欣赏她不攀皇权、不贪富贵，也恼她敢当众拂皇家颜面。
两个皇子争相折腰，她却视若敝履，这份清醒，叫人难得；这份不识抬举，也同样叫人不悦。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还是恼怒不已。
既恼恨绿芜看不上自己儿子，她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子凭什么不选自己儿子，非要为家族平反。
一个罪臣之女，就算日后家族平反了，也不过一介普通良民。
没有家世，没有依靠，余生在世间行走步步维艰。嫁入皇子府，是她这辈子最好最体面的归宿。
可她竟然不愿意，这真是……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难言：“朕阅人半生，见过贪慕荣华富贵、贪恋权势者无数。
唯独你，敢拒了朕的提议，趁现在已经相信你不是装的欲拒还迎。
不过既然你不愿意，日后可不要怪朕没给你机会”
康熙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道：
“只是绿芜，你要记住。
朕今日允你所请，也答应帮你查证你林家一案子，但是你的功劳赏赐也就到此为止了，你明白吗？。”
“皇阿玛”
胤祯胤祥两人齐齐急声道。被康熙幽深带着警告的眼神一瞥，再次住嘴
绿芜抬头坚定的看着他“民女自然明白您的意思，谢皇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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