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长安反应二

深宫偏殿藏在大明宫最偏僻的角落，远离主殿的金碧辉煌，连砖瓦都透着几分被遗忘的陈旧。

李隆基让高力士不动声色地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这些看似伺候起居的下人，全是太平公主安插在太上皇与他身边的眼线，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会在转瞬之间被禀报给太平公主与苏无忧。

此刻殿内再无旁人，只剩他与太上皇李旦，李隆基再也撑不住平日里那副不问政事的伪装，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的寒气顺着衣料往上钻，冻得他膝盖发麻，可他浑然不觉，玄色暗纹的常服衣摆早已被周身冒出的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腿上，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连脖颈后的发丝都沾着湿意，尽显内心的慌乱与急切。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此刻难以平复的心绪。

沉默片刻，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一般，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又字字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父皇，儿臣不能再等了！”

话音落，他重重叩首，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瞬间泛起一片青红。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沙哑又沉重，字字泣血：“如今苏无忧与太平公主把持朝政，架空皇权，文武百官尽皆听命于他们，我李唐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已然落入这群贼子之手！

儿臣这个皇帝，不过是个被软禁在深宫的傀儡，连朝堂都踏不进去，连奏折都看不上一眼，何其可悲！”

“薛嵩在安西举兵叛乱，打的是清君侧、匡扶李唐的旗号，虽说他未必没有割据边镇的私心，可于儿臣而言，这是唯一的乱世之机！

苏无忧放任叛军西进，看似胸有成竹，实则是想借此清理异己，朝堂上下早已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儿臣若再困守这深宫，坐看风云变幻，迟早沦为他们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甚至可能悄无声息死在这深宫之中，连个名分都留不下！”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肩膀微微颤抖，原本隐忍的目光，此刻满是不甘与愤懑，死死盯着端坐于软榻之上的李旦，盼着眼前这位父皇，能给他一丝生机，能助他挣脱这牢笼般的深宫。

李旦斜倚在铺着薄棉垫的梨花木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藏色锦袍，鬓边白发苍苍，发丝干枯杂乱，全然没有往日身为太上皇的威仪与气度。

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浓的乌青，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岁月的疲惫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心不甘的李隆基，看着儿子额头渗出的血丝，看着他眼底压抑不住的野心与反抗，嘴唇翕动了几下，良久才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又无力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对时局的无奈，有对儿女争斗的心酸，更有对自身无能的自责。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手上皮肤松弛，布满皱纹与老人斑，指尖微微颤抖，想要上前扶起跪地的儿子，可手伸到半空，想到苏无忧与太平公主的狠辣手段，想到如今岌岌可危的局势，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落在膝头。

“隆基，你糊涂啊！”

李旦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他微微眯起眼，眼中布满通红的血丝，那是长期辗转难眠、忧心忡忡留下的痕迹。

“你可知你要做的是什么？是与太平、苏无忧正面抗衡，是拿整个李唐宗室的性命，拿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啊！你赌不起，更输不起！”

“苏无忧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手段狠厉，执掌朝堂兵权，权倾朝野，通天会势力更是遍布朝野内外，上至朝堂公卿，下至宫中侍卫，大半都被他掌控。

宫中宿卫、京城十二卫，十之七八尽在其手中，整个长安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连这深宫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他的眼线。

你手中无兵无权，仅凭一腔孤勇，如何与之抗衡？”

“薛嵩叛乱，看似是清君侧，可他终究是边镇武将，师出无名，苏无忧故意按兵不动，就是想引蛇出洞，等所有异心者全部跳出来，再一网打尽。

h你此刻出头，无异于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李唐江山，反而会将自己，将整个宗室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旦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身子微微颤抖，脸色越发~白，他何尝不想夺回皇权，何尝不想让儿子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可他太清楚苏无忧的手段，太明白如今的局势，早已不是他们父子能左右的。

贸然反抗，只有死路一条，苟且偷生，或许还能保住父子二人的性命，保住李唐最后的血脉。

听到李旦的劝阻，李隆基心中越发焦灼，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着不甘、渴求与孤注一掷的执拗，死死盯着李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戳破父皇心底的顾虑与退缩。

他撑着冰冷的青石板，手臂用力，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跪地，传来一阵麻木的刺痛，他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身姿站得笔直，尽显帝王的傲骨。

“父皇，儿臣知道前路凶险，可儿臣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上前一步，激动地抓住李旦的衣袖，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锦袍攥出褶皱，语气急切又诚恳，字字句句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儿臣手中并非全无筹码，还有陆思安忠心追随，他武艺高强，手下有一批死士，可护儿臣周全。

京城十二卫中，还有左右屯卫、左右武卫的几部兵马，依旧忠心于李唐，皆是当年先帝一手提拔的旧部，愿意为李唐江山赴汤蹈火，这是儿臣最后的依仗，也是最后的机会！”

“儿臣知道，您手中定然还有底牌！那些隐藏在京畿周边、世代忠于李唐的旧部暗军，那些先帝在世时留下、从未现世的暗卫，您一直妥善安置，从未示人，这些事，儿臣一直都知道！”

“如今儿臣求您，将这些底牌交给儿臣，将蟠龙令交给儿臣！儿臣已经决定，今夜便设法出宫，不再坐以待毙，不再做这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苏无忧纵然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可他终究是臣，儿臣是大唐朝堂公认的帝王，他即便狠辣，也不敢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公然弑杀君主，落得千古骂名！

只要儿臣能顺利离开长安，便能以帝王之名传檄天下，昭告各路节度使，召集天下勤王兵马，挥师回京，围攻长安，定能将苏无忧、太平公主这群乱臣贼子一网打尽，重振我李唐社稷，夺回属于李氏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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