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新芽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了很多。孩子走不快,每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天上的云,看地上的石头,看远处山坡上吃草的骆驼。他没见过云,不知道那团白花花的东西为什么会飘;没见过石头,不知道那硬邦邦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多形状;没见过骆驼,不知道那高高大大、驼着背的家伙是什么。他什么都看,什么都问,问得胖子直挠头。

“那是云。”胖子指着天,“水蒸气,飘在天上的。”

“水蒸气是什么?”

“就是……水开了冒的那个烟。”

“水开了为什么会冒烟?”

胖子张了张嘴,转头看张一狂。张一狂笑了。“因为热。水热了就会变成气,气升到天上,遇冷又变成水,落下来就是雨。”

孩子仰着头,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它要去哪里?”

“不知道。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到哪里。”

“它不害怕吗?不知道去哪里,不害怕吗?”

张一狂想了想。“不害怕。因为它知道,不管去哪里,最后都会回到地上。变成雨,落下来,流进河里,流进海里,然后又变成气,又升到天上。它一直在走,也一直在回家。”

孩子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土的,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我们也能回家吗?”

“能。”张一狂牵着他的手,“我们就在回家的路上。”

孩子笑了。他走得很慢,但不再犹豫了。他知道,这条路会带他回家。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司机还在等,看到他们从山里出来,松了一口气,又看到那个孩子,愣住了。“这……这是……”

“捡的。”胖子说,“山里捡的。”

司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这片戈壁上开了一辈子车,见过很多怪事,知道有些东西不该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打开车门。“上车吧,送你们去车站。”

火车上,孩子一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天黑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很认真。

“看什么呢?”云彩问。

“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孩子说,“在下面的时候,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石头,黑色的石头,硬邦邦的,冷冷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

他转过头,看着云彩,眼睛亮亮的。“谢谢你。”

云彩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做饭。在下面的时候,闻不到味道。现在闻到了,好香。”

云彩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头发是白色的,软软的,像棉花。“以后天天给你做。想吃什么?”

“甜的。”孩子想了想,“在下面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外面有甜的东西。我就一直想,甜的,到底是什么味道。现在知道了,甜的,好吃。”

他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云彩给他盖上外套,看着他,看了很久。

“像不像小时候的你?”张起灵的声音很轻。

张一狂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从古玉中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什么都好奇。养父牵着他的手,教他认字,教他说话,教他看云,教他闻花的香,教他尝糖的甜。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光里。

“像。”他说。

张起灵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像在看着很久以前的张一狂。

到家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是云彩临走时留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密密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菜地里的土豆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小小的,从土里拱出来,像在笑。孩子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不敢进去。

“怎么了?”张一狂蹲下身。

“好漂亮。”孩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比我想的还漂亮。”

“进去看看。”

孩子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张一狂,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紧张。像第一次去朋友家做客的孩子,怕自己做错事,怕自己不该来。

“这是你的家。”张一狂牵着他的手,“也是你的家。”

孩子愣了一下。“我的?”

“嗯。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孩子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地是青石板铺的,缝里长着青苔,绿绿的,软软的。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些青苔,轻轻地,像怕弄疼它们。

“活的。”他说。

“活的。”

“院子里都是活的。树是活的,草是活的,花是活的,菜是活的。”

“都是活的。”

孩子站起来,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他走到老槐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响,像在跟他打招呼。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有很多疤,是去年春天被雷劈的,已经长出了新皮,颜色浅一些,像愈合的伤口。

“疼不疼?”他问。

“不疼了。”张一狂说,“长好了。”

孩子点了点头,又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那些刚发芽的土豆。嫩芽是淡紫色的,卷曲着,像还没睁开的眼睛。他轻轻地碰了碰,芽颤了颤,弹回原处。

“它什么时候能长大?”

“秋天。秋天就能收了。”

“收了以后呢?”

“吃了。或者留着明年种。”

孩子想了想。“留着种吧。种了,又能长新的。新的又能种,又能长。永远有土豆吃。”

张一狂笑了。“好,留着种。”

那天晚上,云彩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是汪玉成下午送来的,韭菜鸡蛋馅的。老太太也来了,听说他们回来了,骑着自行车就来了,后座上夹着一坛子新腌的咸菜。孩子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不敢动筷子。

“吃啊。”胖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好吃!”

孩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是油。老太太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又亮了。“好喝。”云彩给他夹了块鱼,他尝了,又亮了。“好鲜。”他什么都觉得好吃,什么都觉得好喝,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吃饱了?”张一狂问。

“吃饱了。”孩子摸着肚子,“好饱。在下面的时候,不吃饭。不饿,也不想吃。现在饿了,也想吃了。”

“那就多吃。以后天天吃。”

孩子笑了。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云彩把他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盖上被子。他睡得很沉,嘴角还翘着,像在做梦。

“像不像你小时候?”张起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

“像。”张一狂也看着,“养父带我回家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什么都怕,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觉得好吃。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养父说,我像一头小猪。”

“你现在也像。”

张一狂笑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白白的肚皮。他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哥。”

“嗯。”

“你说,养父当年带我回家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给我盖被子,掖被角,看我睡着了,还站在门口看半天。”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这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他现在呢?在门后,在想什么?”

张起灵看着他。“在想,这孩子长大了。长得很好。”

张一狂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鼓掌。他忽然觉得,养父在看着。在门后,在很远的地方,在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却一直存在的地方。他在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颗星球。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好。

“走吧。”张起灵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张一狂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轻轻关上门。院子里,灯还亮着。胖子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云彩在收拾桌子,老太太在旁边帮忙。吴邪和解雨臣在屋里下棋,一个说对方耍赖,一个说对方棋臭。阿宁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扎西他们在葡萄架下喝酒,脸红扑扑的,笑声很大。汪玉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本翻烂了的《瓦尔登湖》。他没有看,只是拿着,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张一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怎么没骑车?”

“老太太骑来的。她说想骑骑车,活动活动腿。”

“她腿不好,还骑车。”

“她说没事。骑慢点就行。”汪玉成顿了顿,“她高兴。”

张一狂笑了。是啊,她高兴。今天这个院子,比什么时候都热闹。来了一个新孩子,从地底下出来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觉得好吃。她喜欢这样的孩子。像很多年前,她也喜欢张一狂。

“他叫什么?”汪玉成忽然问。

张一狂愣了一下。是啊,孩子还没有名字。不能一直叫“孩子”。

“没想好。”

“慢慢想。”汪玉成站起来,“不急。”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出胡同。月光照在他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很干净。他走得很稳,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路的人。

张一狂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见汪玉成的时候,在亚马逊的金字塔上,他穿着黑色风衣,眼神阴鸷,笑容冰冷。他说,要重塑这个世界。现在他骑着破自行车,穿着旧衬衫,后座上坐着老太太,车把上挂着咸菜坛子,说要回去浇菜地。他变了。变得像一个正常人了。不,不是像,他就是。他就是一个正常人,一个会包饺子、会种土豆、会惦记着给老太太带饭的正常人。一个终于学会了怎么活着的正常人。

“哥。”他轻声说。

张起灵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小海。”

“小海?”

“他从海上来。南海。那片海,很蓝,很宽。他应该像那片海。”

张一狂想了想。小海。海是蓝的,是宽的,是深的。能装很多东西,也能给很多东西。像那个孩子。他从黑暗里来,带着亿万年的孤独和期待。现在他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这些会笑的人。他会像海一样,慢慢地,变得很深,很宽。

“好。”张一狂站起来,“就叫小海。”

他走进屋里,孩子还在睡。被子又蹬开了,露出白白的肚皮。他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但张一狂觉得,他在说“甜”。甜的。这个字,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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