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红楼女儿们的雷根斯堡之行
雷根斯堡的城门在晨雾里慢慢显出来的时候,黛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黛玉侧过头对湘云说:“比纽伦堡矮,但比纽伦堡密。”
湘云没听懂,也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然后说:“墙是石头的,不是土的。这边的石头比纽伦堡的方。”
周瑜骑在马上,听到她们说话,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雷根斯堡建在两条河的交汇处,石头是从上游的采石场运下来的。这里的石匠比纽伦堡多。”
五个人在驿站安顿下来之后,周瑜去了一趟市政厅。
可回来的时候周瑜脸色不太好看,在偏厅里坐下来,把帽子搁在桌角:
“雷根斯堡的主教叫西格弗里德,是本地最大的领主。
去年纽伦堡的聚会,他没有亲自去,只派了一个代表。
那个代表回去之后跟他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但今天我去市政厅递路引,管事的跟我说,主教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他让人传话——‘皇帝的人,来雷根斯堡做什么?’”
王熙凤把手里那杯热茶搁下:“他怕我们是来查他的。”
周瑜勾了勾嘴角,很痛快的说着:
“是。雷根斯堡虽然名义上是帝国城市,但主教在这里的势力很大。
腓特烈陛下去年给了雷根斯堡一份特权书,免除了外来的法庭管辖,确认了本地商会的权利。
这份特权书对城市有好处,对主教是限制。
主教不乐意,但他当时没说什么。现在皇帝的人来了,他会觉得我们是来盯他的。”
黛玉把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薄荷挪了挪:“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盯他的。我们是来看这座城的。”
宝钗已经在案上摊开了纸和炭笔:“我们先不急着出门。
今天下午,分头打听三件事——第一,主教西格弗里德手底下有哪些人,谁管钱,谁管兵,谁管城里的集市。
第二,雷根斯堡的集市什么时候开,在哪儿开,谁在管。
第三,城里有没有大一点的药铺、织坊和铁匠铺。摸清了这三件事,再决定从哪儿下手。”
探春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标出市政厅、主教座堂和驿站的位置。
湘云把腿伸长了,靴尖抵着桌腿:“我去打听集市。我在纽伦堡跟那些摊主聊过,知道怎么开口。”
黛玉听湘云这么说,也兴致高涨:“那我跟你一起。你问,我记。”
王熙凤把杯子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我去打听主教。我在西西里跟那些贵族夫人打交道打多了,知道怎么从下人的嘴里套话。”
宝钗说:“那我跟探春去看药铺和织坊。看看这边的药材和布匹跟纽伦堡有什么不一样。”
当天下午,湘云和黛玉去了城东的集市。
雷根斯堡的集市比纽伦堡的大,摊位从河岸一直排到城墙根下。
卖鱼的把木盆搁在地上,盆里的鲤鱼还在甩尾巴。
卖布的把整匹的麻布挂在竹竿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布面鼓起来,像船帆。
湘云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只黑釉的陶碗翻过来看了看底,又用指节敲了敲碗壁。
摊主是个胖妇人,穿了一件沾着釉料的旧围裙,看她敲碗,笑了一声:“你这敲法跟我男人一样。他说好碗敲起来声音脆,裂碗敲起来声音闷。”
湘云把碗搁回去:“你这碗声音脆,但底不平,放在桌上会晃。”
胖妇人拿过去试了试,果然有点晃。她把碗搁到一边,从摊子底下摸出另一只:“这只底平。我男人修过的。”
湘云接过来又敲了一下:“这只行。”
她买了两只,用布包好揣进怀里。黛玉站在旁边,把那只修过的碗的釉色和重量记在纸上。
王熙凤在主教座堂外面的广场上转了一圈,看到一个穿灰袍的老修士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王熙凤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用拉丁语问了一句:“这座教堂建了多少年了?”
老修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你是从哪儿来的?”
王熙凤说:“从东边来的。跟皇帝的人一起。”
老修士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皇帝的人?皇帝的人不去市政厅,来教堂门口坐着做什么?”
王熙凤说:“市政厅的人太忙,没空跟我说话。您不忙,所以我坐这儿。”
老修士没有赶她走。王熙凤也没有再问教堂的事,她问的是台阶下面那片广场:“这广场上摆摊的人,是主教管的还是市政厅管的?”
老修士说:“摆摊归市政厅管,收税归主教管。所以摆摊的人要给两边交钱,交完了才能摆。”
王熙凤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有一方不收了,摊主是不是就少交一份?”
老修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把眼睛又闭上了。
王熙凤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宝钗和探春在城西找到了一家药铺。
药铺不大,门面只有一间的宽度,柜台上搁着十几只陶罐,罐口用布扎着。
店主的是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正在用铜秤称干薄荷叶。
宝钗用拉丁语跟他打了招呼,然后指着柜台上一只装着深色粉末的陶罐问:“这是什么?”
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甘草粉。治咳嗽的。”
宝钗说:“怎么用?”
掌柜的说:“跟蜂蜜一起煮水,早晚喝一次。”
宝钗说:“我在纽伦堡听人说,杏仁也能治咳嗽。这边有没有杏仁?”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去了皮的杏仁:“有。但这边的人不把杏仁跟甘草一起用。甘草是甘草,杏仁是杏仁,各用各的。”
宝钗把这句话记下了。
探春在旁边看掌柜的称药,注意到他的铜秤上刻着两种刻度,一种是本地的,一种不知道是哪里的。
她问了一句:“这杆秤上的两种刻度,一种是什么?”
掌柜的说:“一种是雷根斯堡的,一种是巴伐利亚的。雷根斯堡的称跟巴伐利亚的称不一样,重量差一点点。商人来进货,有时候要换算。”
探春把铜秤上的刻度用炭笔画了个简图。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驿站的偏厅里碰头。
湘云把陶碗搁在桌上,黛玉把集市上记的纸摊开,王熙凤把广场上老修士的话复述了一遍,宝钗和探春把药铺和铜秤的发现说了。
五个人把各自的东西拼在一起,雷根斯堡的样子就出来了——这座城市有两套秤、两种税、两个管事的头。
主教管钱,市政厅管摊。摊主交两份钱,用两种秤。
周瑜在旁边听着,等她们都说完了才开口:“这就是雷根斯堡的问题。腓特烈陛下给了城市特权书,免了外来法庭的管辖,但没免主教的税。
城市和主教各收各的,谁也不想少收。摊主夹在中间,多交了钱,货就卖得贵。
货卖得贵,商队就不愿意来。这条路就算修通了,雷根斯堡也留不住商队。”
黛玉把面前那张集市上记的纸折了一下:“那我们不跟主教谈。跟摊主谈。”
第二天上午,五个人分头去了城东的集市和城西的药铺。
宝钗和探春在药铺里跟掌柜的聊了一上午,问清楚了雷根斯堡的药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中间经过几道关卡、每道关卡收多少税。
掌柜的算了一笔账:一袋甘草从上游的村子运到雷根斯堡,路上要交三次税,
到了城里还要交两次——一次给市政厅,一次给主教。
五次税加起来,甘草的价格比产地贵了三倍。
宝钗把账记下来,问了一句:“如果只交一次税,甘草能便宜多少?”
掌柜的想了想:“便宜一半。”
宝钗说:“那如果便宜一半,你多进货吗?”
掌柜的说:“多进。便宜了就好卖。”宝钗把这句话用炭笔写在纸上,圈了两圈。
湘云和黛玉在集市上找到了那个卖陶碗的胖妇人。
胖妇人今天在摊子后面坐着,面前摆了一排新碗。
湘云蹲下来,拿起一只看了看:“今天这批碗比昨天那批好。”
胖妇人笑了一声:“昨天那批是上个月的,今天这批是前天刚出窑的。我男人修了三天,把底都修平了。”
湘云说:“那你的碗卖得怎么样?”
胖妇人说:“卖得慢。隔壁那条街上的摊子,同样的碗比我便宜两文钱。他们不用交主教的税,只交市政厅的。我两头交,不卖贵一点就亏本。”
黛玉在旁边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问了一句:“如果只交一头的税,你愿意卖便宜点吗?”
胖妇人看了她一眼:“那当然。便宜两文,我能多卖一倍。”
黛玉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王熙凤在广场上又遇到了那个老修士。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台阶上,而是站在他面前。
老修士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又来了。”
王熙凤说:“我来问一句话——如果雷根斯堡只交一次税,教堂的蜡烛钱谁来出?”
老修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主教收税,一部分用来养教堂,一部分用来养兵。如果不收税,教堂的蜡烛就没人买了。”
王熙凤说:“那如果市集收一次税,把其中一份给教堂呢?”
老修士看了她一眼:“那得看是谁分的。如果是主教分,他肯定愿意。如果是市政厅分,他就不一定。”
王熙凤没有再问。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走了。
到了第五天,五个人把各自记的东西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份完整的账目:
雷根斯堡的摊主交两份税、用两种秤、走三条路。
商队到了雷根斯堡,货卸下来,第一道税交给市政厅,第二道税交给主教,第三道税是出城的时候交的,第四道税是进巴伐利亚的时候交的。
四次税加起来,一匹布从雷根斯堡运到纽伦堡,价格要贵四成。
宝钗把这份账目用拉丁文誊抄了两份,一份留在驿站,一份让周瑜送去了纽伦堡。
腓特烈二世收到那份账目之后,没有立刻回信。
他让周瑜转告五个人:账目写得清楚,但需要一个人证——一个雷根斯堡本地的摊主,愿意当着主教和市政厅的面,把交两份税的事实说出来。
周瑜把话带到的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偏厅里商量。
王熙凤说:“那个卖陶碗的胖妇人,她肯说。她昨天还在跟我抱怨主教的税太重。”
宝钗说:“她肯说,但她不敢当着主教的面说。主教要是恼了,她的摊子明天就没了。”
黛玉把面前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笔:“那就不让主教出面。让市政厅的人出面。市政厅管摊位,摊主是市政厅的人。
市政厅问摊主交了几份税,摊主说交了两份,一份给市政厅,一份给主教。
市政厅的人如果不知道另一份是给主教的,就会问——那一份是给谁的?
摊主说了,市政厅就知道了。
市政厅知道了,主教就知道了。但这话不是摊主主动说的,是市政厅问出来的。”
湘云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坐直了:“那谁去让市政厅问?”
黛玉说:“我去。我跟市政厅的书记官说,我们在纽伦堡见过腓特烈陛下的特权书,特权书上写的是免了外来法庭的管辖,但没写免了税。
我们想看看雷根斯堡的税册,学一学这边的规矩。
书记官如果把税册拿出来,上面写着市政厅收一份税、主教收一份税,那就不用摊主开口了。”
王熙凤把杯子搁下:“那如果书记官不拿呢?”
黛玉说:“那我就问一句——摊主交两份税,是你们规定的,还是主教规定的?
书记官要么回答,要么不回答。不回答就是默认。回答了,就知道了。”
宝钗在旁边把这句话用拉丁文写在纸上,读了一遍,递给周瑜:“你看,这样说行不行。”
周瑜看了一遍:“行。但‘学一学这边的规矩’这句要改成‘对照一下纽伦堡的规矩’,这样听起来更像公事。”
第二天上午,黛玉带着周瑜去了市政厅。
书记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顶黑色的软帽,面前的桌上堆着几卷羊皮纸。
黛玉用拉丁语说:“我们从纽伦堡来,奉皇帝之命,看一看沿途城市的税册。
想在雷根斯堡对照一下这边的规矩,回去好跟纽伦堡的对照。”
书记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瑜一眼,然后从桌上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推到她面前。
羊皮纸上写着雷根斯堡今年的税目——摊贩税、过桥税、进城税、出城税。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和收税人的名字。
黛玉看了一遍,没有动,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一行是市政厅收的。下面那一行是谁收的?”
书记官看了一眼:“主教府的。”
黛玉说:“那摊主是交两笔?”
书记官把羊皮纸卷起来:“是。一笔给市政厅,一笔给主教府。两笔分开收,各自记账。”
黛玉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朝书记官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跟周瑜走了出去。
出了市政厅,周瑜低声说:“行了。书记官说了‘两笔分开收,各自记账’。
这句话回去告诉腓特烈陛下,就等于雷根斯堡自己承认了税制重叠。”
黛玉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出自己的独立见解:“不光是承认。他还说了‘各自记账’。
意思是两本账,两套人,两把钥匙。要改的话,得先把两把钥匙合并成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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