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不该看的
闻昭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独居，不善交际，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也没有与人结仇的迹象。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人杀死在猎场外围？
“他前天送货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闻昭问，“比如看起来心情不好，或者身上有伤什么的？”
管事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注意。我那天下午忙得要死，御帐那边临时加了两道菜，催了三四遍，我哪顾得上他啊……他卸完货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闻昭没有再追问，怕他生疑，赶忙道了谢转身离开。
她没有急着走远，而是在御膳房周围又转了一圈，留意了几个位置——食材帐篷的出入口、板车停放的地方、通往猎场外围的小路。她发现从御膳房往南走，有一条踩出来的土径，穿过一片矮灌木，就能通到昨晚发现尸体的那片杂木林。
她沿着那条土径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昨天白天天气晴好，雪化了不少，地面泥泞，脚印杂乱，她看了一会儿，没能分辨出哪些脚印是陈威的，哪些是别人的。
站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土径旁边有一小片倒伏的灌木，枝条折断的痕迹很新，断口处的木质还没有变干，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着从这里经过，把灌木压倒了。
闻昭顺着那片倒伏的灌木往前走了十几步，方向正好通往杂木林。
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现在不是勘察的时候，这里离御膳房太近，随时有人经过，她需要等裴植或者谢临风派人来，在更合适的时机做系统的现场勘查。
想了想，她还是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已经把现有的信息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陈威，前天下午在御膳房卸完货，之后本该从那条土径离开猎场，走回南边的陈家村。
而按死亡时间来推算，他送完货之后应该并没有回家，而是在土径上或者杂木林里遇到了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从背后袭击，后脑受到重击当场死亡，再然后凶手把尸体放置在某个地方。
昨天傍晚或晚上，把尸体拖到杂木林深处，伪装成意外摔倒的样子。
但问题在于——凶手为什么要杀一个既不结仇也不惹事的送菜老伯？而且是在皇家围猎期间，在皇帝眼皮底下？这风险未免太大了。
闻昭走回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猎场上号角齐鸣，旌旗招展，一队队骑手整装待发，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她远远地看见御帐前明黄的华盖下，皇帝一身戎装，正翻身上马。
裴植骑马跟在皇帝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依旧是那身玄色骑装，腰佩长刀，面色沉静。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闻昭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快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就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闻昭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现在不是能闲下来观礼的时候，她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去陈家村，看看陈威的家，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第二，搞清楚陈威昨天下午离开御膳房之后到死亡之间的时间线，他有没有可能去过别的地方，见过别的人。
陈家村在猎场南边，步行大概两炷香的路程。
闻昭出了猎场围栏，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路两边是大片收割后的田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一看就不富裕。
闻昭在村口打听陈威的家，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指了路，末了多问了一句：“你是他什么人？”
闻昭含糊地说，“远方亲戚，好久没联系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陈威的家在村子最边上，一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糊的泥巴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碎石，院门没锁，闻昭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干净，扫帚靠在墙角，水缸里的水还是满的，灶台上搁着一只没洗的碗，碗底剩了半碗冷粥。
一切都维持着主人出门前的样子。
闻昭在屋里转了一圈。
陈威的家当少得可怜——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把茶壶一只茶杯，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衣柜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都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她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些零碎东西——几枚铜钱，一根断了的鞋带，一个空了的针线包，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闻昭把纸打开，是一张官府发的通行凭证，上头写着陈威的名字、年龄、籍贯，以及“临时差遣”几个字。凭这个，他才能在围猎期间进出猎场送货。
跟那块御膳房木牌是一样的东西。
闻昭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又检查了一下床底和墙角，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甚至没有任何能透露陈威私人生活的线索——没有书信，没有银钱，没有值钱物件，连一张亲人的画像都没有。
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最后留下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和半碗冷粥。
闻昭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违和。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像是一个被人谋杀的人的住所，没有慌乱，没有……甚至生活痕迹也控制在恰到好处的部分。
这个屋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正常人会有的东西，但没有一点独属于“陈威”的地方。
她锁好院门，走出陈家村，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阳光照在收割后的田地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她一边走一边想，一个没有仇家、没有钱、不惹事、不招人的送菜老伯，到底为什么会被人杀死？
难道是凶手杀错了人？
那陈威未免也太倒霉了，而且这个可能性不大，陈威的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没有，杀错他的概率跟在大街上随便捅一个人恰好捅死自己仇家的概率差不多。
要么……是陈威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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