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杀父仇人的女儿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朝着乾王府的方向缓缓而行。
沈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在侯府里的场景。
沈长冠那张扭曲的脸，顾明箢尖利的叫声，还有那些被打翻在地的箱笼。
她终于离开了那座困了她多年的牢笼，此刻她心里万般的轻松。
“姑娘，您累了就歇会儿吧。”
喜儿坐在她身侧，小声道。
“到了乾王府奴婢叫您。”
沈娆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
皇城的街道依旧热闹，百姓们似乎已经从连日来的动荡中缓过神来。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
可马车行至十字街口，沈娆正要放下车帘，余光忽然瞥见一旁茶楼的二楼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手猛地一顿，仔细望去。
那是冯大夫人，杨竹英。
杨竹英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素银簪子，面色沉凝，正与对面一个身着灰布衣裳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男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宽厚的肩膀和微微佝偻的脊背。
沈娆的心微微一动。
杨竹英对她有恩，当初若不是她收留，她恐怕早就死在了永宁侯府。
这些日子一直忙乱，她还没来得及去冯府道谢。
如今偶遇，她理应上去打个招呼。
“停车。”
沈娆唤了一声。
马车缓缓停下。
喜儿疑惑地看着她：“姑娘，怎么了？”
“我看到冯大夫人了，上去打个招呼。”
沈娆说着，已经掀开车帘，扶着喜儿的手下了马车。
长丰带着几个护卫跟在身后，她摆摆手。
“你们在楼下等着，我上去说几句话就下来。”
长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带着护卫守在茶楼门口。
沈娆提着裙摆走上二楼。
茶楼的二楼雅间不多，她一眼便看到杨竹英所在的那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正要上前敲门，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明知道沈娆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为什么不杀了她？”
沈娆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个男人的声音她从未听过，可他说的话，却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那个女人的女儿？
哪个女人？
她的母亲？
沈娆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泸州、再也没有回来的女人。
她甚至记不清母亲的长相，只知道她姓盛，叫盛华玥，是江南盛家的女儿。
父亲从未在她面前说过母亲半句不是，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母亲留下的画像发呆。
她曾问过孔嬷嬷，母亲为何离开，孔嬷嬷只是摇头叹息，说那是老爷和夫人之间的事，她不便多问。
可如今，有人要杀她，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沈娆站在门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雅间里沉默了许久，终于，杨竹英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而疲惫：“沈娆是个好姑娘，她和乾儿有情，乾儿这一生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而且那些事，都是那个女人的做的，本来就与沈娆无关。”
沈娆的心猛地一颤。
杨竹英在替她说话，在护着她。
可那个男人口中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事？
她的母亲，到底做了什么？
“与她无关？”
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她就不无辜，你怎么可以为了她撒谎，欺骗二公子？将军本来就是那个贱女人和狗皇帝合伙害死的，如今你却把那个女人撇干净，瞒着二公子，让他和一个杀父仇人的女儿交好，夫人，你这样既对不起将军，也对二公子不公平！”
“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茶盏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沈娆站在门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的手扶着墙壁，指甲深深嵌进墙缝里，脸色苍白。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男人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将军本来就是那个贱女人和狗皇帝合伙害死的。”
冯沛的父亲，冯阜将军，是被她的母亲和皇帝合伙害死的？
不，不可能。
她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怎么会和皇帝扯上关系？
怎么会害死一位将军？
沈娆想要冲进去问个清楚，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杨竹英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对将军忠心，知道你恨那个女人，恨她害死了将军，可沈娆不是她母亲，她是无辜的，她从小就被母亲抛弃，在泸州长大，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忍心对她下手？”
“忍心？”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大夫人，将军死的时候，你可曾想过忍心？你在战场上抱着将军的尸身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可曾想过忍心？如今你为了一个仇人的女儿，就要忘了将军的仇吗？”
“我没有忘！”
杨竹英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几分哽咽。
“将军的仇，我一天都没有忘，可沈娆不是仇人，她是乾儿心尖上的人，乾儿这辈子受了多少苦？从小被人当成野种，被英王‘追杀’，被皇上利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让我杀了她？你让乾儿怎么活？”
男人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大夫人，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替将军不值，替二公子不值，二公子什么都不知道，还把她当成朋友，处处护着她，若是有一天他知道真相，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他朋友的母亲害死的，你让他怎么接受？”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杨竹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大夫人！”
男人急声道。
“你这样做，对二公子不公平！”
“公平？”
杨竹英苦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将军死得冤，可他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不止乾兒，沛儿这些年也过得太苦了，我不想再让他背负这些，至于沈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
“她是个好孩子，我相信她不会走她母亲的老路，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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