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他以为那是恨
萧衡靠坐在床榻上，背倚着软枕，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眼底的阴郁已经散了大半。
沈娆坐在他身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长丰已经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你该歇息了。”
沈娆轻声道。
“太医说了，你中了迷药，伤了元气，需要好好休养，明日再说不迟。”
萧衡摇摇头，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我等不了明日，这些日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我以为萧轻羽要杀我，以为冯沛背叛了我，以为你被父皇抓走了……阿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娆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执拗的光，心里一疼。
她知道，若是不把真相告诉他，他今夜怕是合不上眼。
“好，我都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但你答应我，听完之后好好歇息，不许激动。”
萧衡点头。
沈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其实不是皇上抓的我，是英王。”
萧衡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打断她。
沈娆继续出声。
“也不算抓，英王知道皇上要对我不利，提前派人把我保护起来了。”
“我一开始也怕，以为他要对我不利，可后来他来了，亲自来见我，跟我说了很多很多事。”
沈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跟我说了魏榛榛的事，你的母亲。”
萧衡的呼吸微微一滞。
“魏榛榛和皇上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喜欢他，可皇上为了皇位，同时娶了大将军和丞相的女儿，让她做妾，她不肯，跟他断了关系，那段时间，是英王陪在她身边，逗她开心，护她周全，慢慢的，她爱上了英王，嫁给了他。”
沈娆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们成婚后的日子很幸福，英王发誓这辈子只娶她一人，他做到了，可皇上坐稳皇位后，不甘心，把英王派去外地办差，趁机把魏榛榛召入宫中，囚在寝殿里，强占了她。”
萧衡的手猛地收紧，他的面色变得铁青，眼底翻涌着怒火。
“可他不知道，那时候，你母亲已经怀了身孕，可她不敢说，害怕皇帝伤害她的孩子。”
“太后救了她，回府后，她怕英王知道后会冲动，会提着剑冲进皇宫，会丢了性命，什么都不敢说。”
“可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开始躲避英王，对他冷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沈娆的声音越来越低。
“英王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她后悔嫁给他了，可他不知道，她不是不爱他，她是觉得自己脏了，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不配做他孩子的母亲。”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直到临死前，才把真相告诉他。”
萧衡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他的声音沙哑。
“后来，英王知道了真相，他恨皇上，恨他毁了魏榛榛的清白，恨他毁了她的快乐，恨她让她带着遗憾死去。”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知道真相，恨自己没有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沈娆的声音顿了顿。
“可他不能报仇，因为还有你，你若是英王的儿子，皇上不会容你，你只有成为皇上的儿子，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故意让皇帝误会，忍了二十年，后来，他故意放出消息，说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说你是魏榛榛与别人私通所生，他知道皇上不会杀你，知道太后会救你，知道你会被趁机认回宫中，成为九皇子，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
萧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想起这些日子，他恨萧轻羽入骨，恨他无情，恨他狠辣，恨他要杀自己。
他想起那夜在狱中，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心里最后想的，还是那个叫了二十三年父王的人。
他想起那夜在街上，他一剑刺入萧轻羽的腹部，看到他捂着伤口踉跄后退，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以为那是恨，是怒，是被背叛的愤怒。
那不是。
那是心疼，是愧疚，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恨自己时的心如刀绞。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萧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让我恨他这么多年？”
沈娆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柔声道：“因为他怕，他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冲动，会去找皇上报仇，他怕你丢了性命，他宁可让你恨他一辈子，也不愿意让你冒险，他觉得这是他欠你的，欠你母亲的。”
萧衡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想起萧轻羽最后那句话——“乾儿，父王对不起你。”
原来那不是临死前的忏悔，是一个父亲忍了二十年、终于能说出口的心疼。
“还有冯沛。”沈娆的声音更轻了，“他不是背叛你。”
萧衡睁开眼，看着她。
“冯沛的父亲冯阜，当年战死沙场，不是意外，是皇上做的。”
萧衡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年，冯阜屡立战功，在军中威望极高，皇上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拥兵自重，便暗中布局，要除掉他，他先派了一个美貌女子去接近冯阜，想要找机会害他。”
“那女子临阵退缩，逃了，可皇上还有后手，他在军中安插了暗桩，勾结敌人，泄露军情，冯阜中了埋伏，为了保护杨竹英撤离，力战而亡。”
沈娆的声音越来越低。
“冯沛一直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直到那日，谢家派来的杀手为了要挟他，说出了这件事。”
“他回家问冯大夫人，冯大夫人把他带到祠堂，跪在冯阜的牌位前，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他。”
“冯沛又悲又怒，要入宫找皇上报仇，是英王拦住了他。”
萧衡怔怔地听着。
“英王告诉他，皇上不能死在冯沛手里，若是冯沛杀了皇上，冯家满门都要遭殃，大乾也会陷入内乱。”
“英王说，他会亲手报仇，让冯沛再等一等，冯沛不肯，英王就把你的身世告诉了他，告诉他你不是皇上的儿子，是他的亲生儿子。”
“英王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大乾，冯沛这才答应，听命于英王，暗中助他，他不是背叛你，他是……”
“他是为了帮我。”
萧衡接过她的话，声音沙哑，
“他是为了帮我，才听命于父王，他知道父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所以他才……”
他说不下去了。
沈娆轻轻抱住他，将他的头揽在自己肩上。
“你不知道这些事，不怪你。”
她轻声说，“现在你知道了，不要恨冯沛，也不要恨英王，他们都是为你好。”
萧衡靠在她肩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可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言不发。
“你方才说，”萧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父王死了？”
沈娆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萧衡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死。”
沈娆的声音很轻，“他把我送到城外一处庄子里，派人守着，可我猜到了他的打算，我不想他死，一是皇帝不值得他同归于尽，二是我不想你伤心，所以我暗中花重金，守买了一些宫人……”
“那夜乾清殿的大火，是我让人放的，那些尸体，一具是皇上的，另一具，是我事先准备好的死囚，身形与英王相仿，其余的装作刺客，英王换了衣裳，混在救火的人群里，出了宫。”
萧衡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在哪里？”
他的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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