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画舫案结,死亡大点名
奉天殿的殿门在卯时三刻便开了。
殿前丹墀上的石栏杆昨夜被内官们擦洗过,青白的石面上还残留着水渍。
寻常的早朝在华盖殿,廷议在文华殿,便是画舫案发后那几日最紧张的御前会审,也只是在谨身殿中办的。
奉天殿是大明朝的正殿,开国以来只在元日大朝、万寿圣节、册封太子等等举国之事启用,满朝文武若非身着朝服,连殿前的丹墀都踏不上去。
今日,礼部的传谕在昨夜便发到了京中每位四品以上官员的府邸:明晨卯时,奉天殿大朝,着朝服。
朝服。
百官之中,多数人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从衣箱底下翻出那套沉甸甸的行头了。梁冠、赤罗衣、蔽膝、大带、革带、佩绶,从头到脚穿戴齐全,光是束带便要费上小半个时辰。
殿中的文武百官已经分列站好了。
左班文臣,右班武将,从丹墀到殿门,袍色由绯转青,由青转绿,层层铺开。
没有人交头接耳。
往日的大朝,百官入殿之前总要在殿门外寒暄几句,左班与右班之间递几个眼色,打几声招呼。
今日从列队到入殿,满朝鸦雀无声。
朱橚站在奉天殿左侧的丹陛之上,身上那套亲王冕服压得他两肩发酸。
他的位置在朱标身后半步。
朱标今日穿的是太子衮冕,九章纹绣的玄衣纁裳,头上的冕板垂着九旒,每走半步便有细微的玉珠碰撞声。
“五弟,今日的事,你心中有数便好。爹让胡惟庸主宣,你我在旁边站着即可,不必多言。”
朱橚点了点头。
他当然清楚老爹的安排。
画舫案从头到尾,锦衣卫出力最多,南镇抚司的审案司更是连轴转了将近旬月,可到了结案宣判的时候,站在台前唱名的却是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
老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锦衣卫是刀,胡惟庸是手,而握刀的那只手,日后若是也出了岔子,刀还是干净的。
至于他朱橚,从始至终都被老爹按在了幕后。
报馆登了百官行述,那是报馆的事;锦衣卫拿了人,那是毛骧的事;南镇抚司查了开济,那是李祺和钱清勘的事。
吴王殿下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任何公文的落款上。
老爹替他挡的这面盾,比赤勒川的花瓣阵还要厚实。
……
鸣鞭声响了。
朱元璋从殿后的御门步入奉天殿,升了御座。
龙袍之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映照下纹路分明,通天冠的垂旒在他落座时微微摆动,殿中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的声浪从殿内滚到殿外,传到了午门之外。
朱元璋坐定之后,目光扫过殿中。
“开济。”
刑部尚书开济,颤巍巍的从百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的朝服穿得一丝不苟,梁冠正正地扣在头顶,革带上的银饰擦得锃亮。
可朱橚注意到,他走出来的那几步,膝盖是软的。
“把你头上的冠摘了。”
开济的手抬了起来,两只手慢慢地将梁冠从头顶取下,捧在胸前。
满殿哗然。
那颗露出来的头颅上,没有一根黑发。
满头尽白。
朱橚上回见开济是在文华殿的那场奏对,彼时此人头发乌黑,鬓角连一丝杂色都找不到,五十一岁的人顶着三十岁的头发,那份刻意维护的体面,是他伪装的最后一层壳。
如今这层壳碎了。
朱橚心中清楚这满头白发的由头。
这便是南镇抚审案司交出来的成绩。
姚广孝那条从北元故吏入手的侦查路线,最终撬开了开济藏了六年的底。
锦衣卫顺着这条侦查方向查了下去,让审案司沿着线索回头翻查开济经手的旧案,结果翻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还要多。
开济入刑部这些年,经手的案卷中有十七宗与前元旧部存在关联,判罚畸轻的、证据存疑却草草结案的、当事人身份被刻意模糊的,桩桩件件指向同一个事实:
有人拿捏着开济前元掌书记的底细,逼着他利用刑部的公权替那些隐匿在大明官场中的北元旧部开脱遮掩。
直到南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的那夜,开济在书房中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早,仆从推门进去的时候,开济还端坐在案前,满头的黑发已经全白了。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三级,停住了。
“开济,你在刑部坐了多少年的堂官?”
“臣……自洪武三年入刑部,至今六年。”
“六年。六年的光景,够你替多少人翻过案了?锦衣卫查出来的有十七宗案子,没查出来的又还有多少?这些案子都有你的批文,每一宗的判罚都恰到好处地偏了那么一寸。你偏得巧,偏得妙,偏得连刑部的同僚都看不出破绽。你此前在文华殿跟朕说什么来着?以廉自守,好一个以廉自守,你拿清廉的名头替自己筑了道墙,墙的背面还藏着有哪些人,你自己说。”
开济跪伏在殿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臣……罪无可辩,臣的背后只有臣一人而已。”
朱元璋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好,你不说,锦衣卫会继续查。朕再问你,你妹妹死后留下的那个外甥女,叫什么名字?”
开济的额头贴在殿砖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闫……闫秀娘。”
“闫秀娘,多大年纪死的?”
“二……二十二。”
“二十二岁,你妹妹把她托付给你的时候,她多大?”
开济的肩膀抖了起来。
“十岁。”
“十岁的孩子交到你手上,你吞了她娘留下的家产,把她贬成婢女,打了她十二年,打到最后嫌她碍事了,拿书案上的端砚砸碎了她的脑袋,埋在你家后院的槐树底下。”
殿中鸦雀无声。
“埋完了你还不踏实,又往坑中塞了朱砂、铜钱、桃木,拿黄纸符咒封了陶罐,镇着她的魂魄,怕她半夜来找你索命。”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拔了上去。
“你怕她来找你,你该怕。她是你嫡亲的外甥女,你妹妹的骨血,你把她当牲口使了十二年,打断了骨头又让她自己长回去,长回去了接着打。她叫你一声舅舅,你拿砚台回了她一记。”
“你在刑部坐了六年,你审过多少杀人偿命的案子?你提起案笔在罪书上判决旁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后院埋着一具被你亲手打死的尸骨?”
“你还敢站在朕的朝堂上,满口的食贫处俭、以廉自守,满口的三省吾身。你省的是哪门子的身!你那颗心是石头做的还是铁铸的不成,朕恨不得让仵作也给你剖开来验一验。”
满殿哗然,前排几位公侯的面色都变了。
杀亲、埋尸、镇魂,这番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殿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开济的额头撞在殿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可你死之前,咱要让满朝的人都看清楚你这张脸。”
“来人,将开济带下去。”
两名锦衣卫从殿侧步出,将开济从地上架了起来,往殿门外拖去。
那套赤罗的朝服在地砖上刮出了细碎的声响,梁冠留在了殿中央的御道上,孤零零地搁着。
殿中无人去捡。
……
朱元璋的目光从开济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扫向了殿中的文武百官。
“画舫案,查了整整一个月,今日该结案了。”
殿中的空气骤然紧绷了起来,文臣队列中有几个人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内收了半寸。
“从花船上的花魁大选查到户部的空印粮册,从薛家的百官行述查到三法司的徇私枉法,从龙江关的码头查到六部九卿的衙署。朕给了你们三日的期限自首,你们当中有些人确实来了,有些人到今日还缩着脖子装聋。今日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亲自把这笔账算清楚。”
朱元璋朝左班首位看了过去。
“胡惟庸,宣判。”
左丞相胡惟庸从班列中走出来,手中捧着厚厚的判词卷册,站到了殿中央。
这位左丞相今日精神极好,面色红润,连胡须都修剪过了。
胡惟庸与浙东那帮人周旋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等到了名正言顺将对手踩进泥中的时刻,他自然卖力。
“画舫案首犯陆仲彦,勾结薛强,于画舫之夜调动护卫围攻圣驾,按《大明律》谋反大逆之条,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陆仲彦加处剥皮之刑,皮囊实草,悬于应天府皮场庙以儆效尤。”
“薛强,已于画舫之夜伏诛,其罪同陆仲彦,族中照谋逆之条同办。”
“户部侍郎郭桓,贪墨军粮、伪造空印文书,涉案赃银逾百万两,按律处凌迟之刑,抄没三族。”
“刑部尚书开济,包庇罪犯,伪造案卷,私放死囚,杀害至亲,判斩首弃市,抄没三族。”
“大理寺卿王惠迪,徇私枉法,压案七宗,判绞刑。”
“御史台大夫陈宁,纵容属官,受贿卖官,判绞刑。”
“……”
主犯的刑罚宣读完毕,殿中已经有人开始发抖了。
可胡惟庸并没有将册子收起来。
将册卷翻到了下一页。
从这一页起,册卷上密密麻麻排列的,是涉案官员的名字。
胡惟庸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来,每念到一个名字,便从殿外走入两名锦衣卫,将那人从班列中带出去。
“吏部郎中何典。”
左班中部,一个穿青袍的身影晃了晃,随即被两名飞鱼服的番子架着胳膊带了出去。他的两条腿还在走,可那步伐已经全然不受控制,深浅不齐地拖在殿砖上。
“户部员外郎周瑞卿。”
“礼部主事林伯庸。”
名字被念到的那些人,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当场瘫软在地,被锦衣卫拖着走的时候,朝服的下摆在殿砖上铺开来,蔽膝从腰间滑落下去。
有人咬着牙关走出了队列,双腿僵直地朝殿门迈去,每迈半步膝盖便抖上两抖,可那颗头始终没有低下去。
有人跪在御道上朝着御座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中喊着“臣冤枉”,可锦衣卫的手已经捂上了他的嘴巴。
还有人在名字被念到的瞬间,面色反倒平静了下来,好似悬了旬月的绳索终于斩断了,不必再夜夜等着那把落下来的刀。他们整了整朝服的衣襟,朝左右的同僚拱了拱手,然后跟着锦衣卫走了出去。
更多的人在等。
他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两肩夹紧,目视前方,竭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
可每当胡惟庸翻过一页册卷,那短暂的纸页翻动声便穿透了大殿的寂静,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有些人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
有些人的呼吸变得极浅极快。
有些人的双手在宽袖之中已经攥成了拳。
朱橚将这副众生相收在眼底。
他忽然想到了一段前世的画面。
1979年,巴格达。
萨达姆·侯赛因在复兴党全国大会上,当着数百名党政官员的面,手中夹着雪茄,在台上逐一念出所谓同谋者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人当场被卫兵从座位上架走,会场中剩下的人起初是恐惧,继而是庆幸,最后是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向萨达姆表忠心。
那段黑白影像资料他前世在纪录片中看过无数遍。
权力对恐惧的运用,古今中外,殊途同归。
眼前这座奉天殿中上演的这一幕,与那段影像何其相似。
胡惟庸的声音仍在继续。
每念过一个名字,殿中便少掉一个人。
从辰时念到了巳时,册卷翻过了第七页,被带走的官员已经达到了一百七十二人。
殿中的班列开始变得稀疏,前排与后排之间出现了大片的空当。
那些空当在方才还站着活生生的人,此刻只剩下殿砖上残留的几滴冷汗。
胡惟庸合上了册卷。
大殿恢复了安静。
留下来的人,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知道,画舫案的血腥味,往后许多年都不会从这座大殿的砖缝中散尽。
朱元璋重新落回了御座。
“今日的事,史官记下来,邸报发下去,报馆也登上去。”
“朕要让天底下每一个人都知道,洪武朝的贪官污吏是什么下场。”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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