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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姚广孝:庙再小,佛也坐得下


吴王府的门禁比上回来的时候又严了许多。

钱清勘远远便瞧见府门两侧多了两排甲士,飞鱼服外面罩着铁甲,腰间悬着绣春刀,目光警觉得很。

他跟着李祺进府,前后被盘查了三道。门房处两名锦衣卫番子将他的腰牌翻来覆去验了两遍,又搜了身,连李祺也没能免俗,被左右各拍了一遍才放行。

进了书房,殿下正伏在案上画什么图。

钱清勘只瞥了一眼,案面上铺着好几张大幅的工笔图样,上面画的是某种管状的器械,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和批注。燧发枪是什么火器?他不懂军器,可隐约认出了几个和火铳有关的部件名称。

殿下搁下笔,接过他呈上来的两份文书。

一份是《犯罪现场勘验报告》,一份是《案情研判书》。

殿下翻得很仔细,逐页逐条地看过去。

钱清勘站在案前,两手垂在身侧,后背的汗把中衣浸透了。

殿下合上文书,沉默了一阵。

“这么说,小冯氏已经大概率和开济的外甥女闫氏不是同一人。”

钱清勘的头低了下去。

“殿下,卑职有罪。此前卑职向殿下禀报的时候,根据开济刻意隐瞒小冯氏身份的种种迹象,推测小冯氏极有可能便是闫氏本人,正因为血脉至亲之间的丑闻,才会如此遮遮掩掩。审案司为了验证这条推测,花了大量的人手和工夫去查闫氏的下落、比对小冯氏的来历,跑了六个府县,问了上百人,如今查下来的结果却表明,小冯氏入开济府中的时间与闫氏失踪的时间存在重叠,两人并非同一人。卑职的判断有误,白白耗费了审案司的人力物力,请殿下责罚。”

说完这番话,他低着头等训斥。

他在凤阳府见过太多上官的嘴脸,查案查岔了方向,轻则挨一顿臭骂,重则扣饷降级。知府大人最爱说的那句话他背都背得出来:“老子要的是结果,不是你的废话。”

可等了半天,训斥没有来。

“钱提刑,你这条路走岔了不要紧,走岔了才能把岔路堵死。小冯氏不是闫氏,这本身便是一条极重要的结论,它排除了一种可能性,让后续的调查方向更加清晰。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假设错了不丢人,不敢假设才丢人。”

钱清勘抬起头来。

他在衙门当了二十多年的差,头一回有上官对他说查错了方向不是罪过。

“殿下,卑职斗胆请殿下将方才那八个字写下来。”

“哪八个字?”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卑职想拿回去挂在第一组的值房,当作训示。”

殿下笑了,拿起笔在纸上写了那八个字,吹干了递给他。

“好好干,将来让大明的百姓都知道,金陵城有个比包青天还会断案的提刑官。”

钱清勘捧着那张纸,嘴唇抿了抿。

他知道殿下这是在给他画饼,可这块饼画得他浑身发热。

离开吴王府的时候,天开了。

阴沉沉压了一整日的云层从西边裂了一条缝,日光透射下来,金灿灿地铺在石板路上。

钱清勘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那道光许久。

他想起了方才在废宅后院挖出尸骨的情形。

仵作将骨骸从泥土中取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嫌慢,三十多号人站在坑边,神情肃穆。

这是殿下给审案司定下的规矩。凡遇尸体,无论死者身份高低、死因如何,取尸之时在场人等必须肃立,不得喧哗,不得玩笑。死者已矣,活人替他说话之前,至少该给他一份安静的体面。

钱清勘在凤阳府衙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横死的人。沟渠旁的、枯井底的、荒坟中的,多数草草收殓,卷张草席便了事。验完了伤,断完了案,没有人记得那些骨头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衙门要的是结案的数目,上官要的是考绩的评语,至于死者生前叫什么名字、受过什么苦、有没有人替他们喊过冤,那不在簿册的格子当中。

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较过真。刚入行那年,城西巷口的那件命案,死的是一个卖豆腐的寡妇,脖子上的勒痕明明是细麻绳,可嫌犯家中搜出来的却是粗棕绳。他跟刑房的书吏争了半日,书吏嫌他多事,知县更嫌他多事,最后那件案子还是按着粗棕绳结了。他在衙门后院的槐树下坐了一宿,第二天起来,便学会了闭嘴。

从那以后,他办案只管出力气,不管较真。上头说结便结,上头说了便了,他钱清勘不过是衙门口那条看门的黄狗,主人扔骨头便叼,主人喝止便趴,二十年下来,连骨头的味道都尝不出好歹了。

他成为这个样子,那是养父最不愿意看见的事。

钱清勘本姓不详,三岁那年被丢在濠州城外的官道旁边,是一个姓王的老检验官将他捡回去养大的。养父叫王与,一辈子和死人打交道,验了几十年的尸骨,晚年将毕生所学写成了一部《无冤录》。书中逐条列明了检验尸伤的法则、辨别死因的要诀,字字句句都奔着同一件事:莫让死者含冤。

养父教他识字,用的不是《三字经》,是《无冤录》的手抄本。他七岁便能背诵缢死与勒死的区分要则,九岁跟着养父去义庄观摩验尸,十二岁已经能独自分辨刃伤的角度与深浅了。养父常说,仵作这行当低贱,士人不屑为之,可天底下最不会说谎的便是死人的伤口,读懂了伤口,便读懂了真相。

养父病故那年,钱清勘十七岁,身无长物,只继承了那部《无冤录》的手抄本和一身验伤断案的本事。他进了凤阳府衙当帮闲,从最底层做起,靠的全是养父留给他的那双眼睛。

可二十年的衙门磨下来,那双眼睛看得见的东西越来越多,能说出口的却越来越少。

如今,殿下定下的那条规矩,让他想起了当初那个坐在槐树下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还没有学会闭嘴。

那个年轻人觉得,死了的人也该有人替她分辨那根绳子到底是细麻还是粗棕。

养父若是还在,大约会拍着他的后脑勺骂一句,你小子总算找到了该待的地方。

如今南镇抚司这处地方,倒真是能替死人说些话的。

……

钱清勘走后,姚广孝留了下来。

廊下只剩了朱橚和这个和尚。

如今他挂着南镇抚司参议的名头,不领俸禄,不穿官服,不入值房,来去自如。

“殿下,开济私下的命案,如今证据已有了眉目。可仅凭此案定他的罪,固然能让南镇抚司立一份功,却未必够得上陛下要借此案敲打天下贪官污吏的分量。一个二品大员杀了自家外甥女,是恶行,是人伦惨案,可与吏治无关。陛下交下这件差事,要的是从开济身上撬开一条口子,让满朝文武看清楚,清廉的皮囊底下可以藏着多深的脏污。所以必须查出开济有没有利用公职作案的痕迹。”

朱橚示意他往下讲。

“贫僧这几日将开济的履历翻了三遍。此人不贪财,家宅朴素,往来同僚极少,府中的用度比七品知县还俭省。不结党、不营私、不建自己的班子,从传统的查贪路数入手,查不出什么来。”

姚广孝将念珠拨了两颗。

“可他有一处致命的软肋。他隐瞒了前元故吏的身份。殿下从王保保处得知,开济早年是察罕帖木儿帐下的掌书记,此事朝中无人知晓。那么贫僧便想,倘若有其他前元旧部认出了他的底细,以此要挟他利用刑部的公权行方便,开济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多半不得不从命。若沿着这条线回头去翻开济经手过的案卷,凡是判罚畸轻、疑点未清、或者当事人与前元旧部存在关联的案子,逐一筛查,应当能找到蛛丝马迹。”

朱橚点了点头,这是一个不错的案情侦查方向。

“还有一件事。”姚广孝续道,“开济的老仆孙安和小冯氏,如今都扣在审案司的手上。若是换了毛骧的西卫来办,只怕这两人早已被拖进诏狱上了刑。可南镇抚司不走那条路子,审案司讲的是物证为先。既然如此,这两人扣在手上反倒是鸡肋,不如放回去。”

“放回去?”

“对,放回去,然后守株待兔。开济此人多疑善虑,孙安被扣了这些日子忽然放回来,他必定会疑心审案司是否已经掌握了什么,急切之下很可能做出补救的举动。转移赃物也好,销毁书信也好,只要这只老狐狸动了,我们便能顺着他的动作摸到更多的东西。”

朱橚想了一阵,笑了。

“行,依你的意思办。”

他靠在廊柱上,看了姚广孝一眼。

“道衍,说句实在话,你这般人物窝在南镇抚司当一个挂名参议,实在是委屈了你的才华。”

姚广孝双手合十。

“殿下过誉了。贫僧在法宝寺枯坐了九年,旁人看贫僧是个不问世事的闲和尚,贫僧看自己也是。可如今在南镇抚司,贫僧倒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树参天,皆从寸芽而起。殿下要做的事,贫僧看得清楚,那是要翻天覆地的局面。可翻天覆地的事,总要有人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做。南镇抚司如今不过是棵刚冒头的芽,可芽扎得正,日后才能长成遮天的冠。贫僧愿做这寸芽。”

朱橚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个和尚,野心藏在袈裟底下,可藏得坦坦荡荡。

“行,那你这棵寸芽就先在南镇抚司扎着根,往后能长成什么样的树,我且等着看。”

姚广孝将念珠重新挂回腕上,微微颔首。

和尚没有要走的意思。

庙再小,佛也坐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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