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云安寨

寨门口早已站满了人。董昭得到斥候急报后，便带着寨中老少和几十名猎户在山寨大门前列队相迎。

他年过五十，身形精瘦，皮肤被烈日烤得黑亮，像一块铁砧。

他穿着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净的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远远看见那面“林”字旗出现在山道尽头时，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看着那支队伍。

队伍越走越近。最前面的是一匹黑马，马上的年轻将军身披玄甲，腰悬长刀，面色沉稳，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董昭移开目光，又看向队伍中那个扛着双锤的黑脸大汉，再看到中间马背上绑着绷带、垂着头的张敞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杆断成两截、还系在骡子背上的铁脊矛。他忍不住抢上两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张敞……张敞真的被你们擒住了？”

雷豹咧嘴一笑：“擒住了，还是俺亲手擒的。他那杆铁脊矛，给俺一锤子砸断了。”

董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张敞是秦万山麾下有数的猛将，纵横蜀中十余年，从未失过手。他若带兵杀到云安，董昭自问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守住山寨。

可如今，这个让蜀中各路豪强忌惮多年的身影，却狼狈地绑着绷带，坐在马背上一言不发。

董昭按住腰间短刀，大步走到张敞面前，抬头看着他。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张敞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没有说话。

董昭也没有骂他，只是看了他片刻，缓缓道：“你也是个将才，却落得这个下场。秦万山派你来时，可曾想过你会有今天？”

张敞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行军打仗，生死不论。败了便是败了，没什么好说的。”

董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走向林烽，忽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这个举动让全场都怔住了。

林烽连忙翻身下马，伸手去扶他：“董老丈，你这是做什么？”

董昭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哽：“林将军。我董昭在这云安寨里守了三十年，秦家也好，赵桓也好，来的使节一批又一批，无非是想让我俯首称臣，交出山寨的矿脉和猎户。我董昭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祖上，不跪他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沉，“但今时今日，将军把我董家几十口人的命从刀口下捞了回来，又活擒了张敞，让云安免了一场兵灾。我董昭这一跪，不是跪将军的官职，是跪将军的恩义。这一桩恩情，我云安董家世世代代记在心里。”

林烽扶起他：“董老丈言重了。我此番来云安，不是来收编你们，也不是要你们纳贡称臣。云安寨是你们自己打出来的基业，我无权夺走，也不想夺走。我来，只为两件事。第一，告诉你们，秦万山的手伸不到云安了；第二，若愿意与房陵通商往来，我打开码头和商路，你们山中的药材、木材、兽皮、矿石，都可以走房陵码头销往中原。”

此话一出，寨门口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董昭身后一个青年猎户忍不住开口：“将军，你说的倒是好听。可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帮我们打跑了秦万山，又给我们开商路，你图什么？”

林烽看向他，坦然地笑了笑：“我图一条安稳的粮道。蜀中与中原之间，需要有一条路能通粮食、通盐铁。秦万山想掐断这条路，所以我便来拔掉他的钉子。云安若能与我通商，我便多了一个朋友，少了一个敌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青年猎户还想说什么，董昭抬手制止了他。

他深深看了林烽一眼，像是要把面前这个年轻将军从头到脚打量透。

最后，他缓缓开口：“将军，你说的通商之事，我答应了。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林烽道：“老丈请讲。”

董昭道：“云安的货，走房陵码头可以。但我董家不拜林字旗，不称臣、不纳贡，只做买卖。买卖归买卖，若日后有人敢欺我云安，我董昭一样能提刀拼命。”

他说完直视着林烽的眼睛，目光像铁一样硬。

林烽听了，却露出一个笑容：“董老丈这番话，说得比那些口口声声‘愿效犬马之劳’的漂亮话更让我放心。咱们之间不摆虚的，只有实打实的利益和交情做底子。那就这么定了——你出山货，我供盐铁，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若你哪日觉得我这盟友不靠谱，你随时可以翻脸，我绝无二话。”

董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好！好小子！你这话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来人！杀猪宰羊，摆酒！今晚云安寨为林将军接风洗尘！”

寨中顿时欢腾起来。妇女们忙着去搬坛子，青年猎户们笑着去拉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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