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白俊的葬礼
第二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庆城，将军府此刻被一片肃穆的白色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特有气味，低沉哀戚的诵经声和隐隐的哭泣声，从府内深处传来。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庆城有头有脸的官员、与白家有旧的故交都来到府前，递上名帖，然后默默走入灵堂，对着那口楠木棺材深深鞠躬，敬上一炷香。
再或低声劝慰几句悲痛欲绝的白将军夫妇，最后摇头叹息着默默离开。
还有很多庆城的百姓自发的过来吊唁。
他们不能进入将军府，都将自己的心意留在了府外的墙角，这里距离白俊将军也挺近的，想必他能收到这些东西。
灵堂内外，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将军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悲痛和疲惫，但依旧强撑着与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
而将军夫人则是一身缟素，呆呆地坐在灵堂一侧。脸上泪痕已干，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人的魂魄都随着儿子的离去而被抽走了。
她那原本只是夹杂着几缕银丝的乌发，竟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衬得她苍白憔悴的脸，更加了无生气。
前来吊唁的人在退出灵堂后，三三两两聚在府中角落或门外，压低声音议论着，唏嘘不已。
“唉，真是天妒英才！白小将军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是咱们蜀地难得的将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怎么就……唉！”
“谁说不是呢？听说还没成亲，连个子嗣都没留下，这……白小将军一脉，岂不是……”
“都怪那个顾雅！若不是她，蜀王殿下又怎会派白小将军去追？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女娃娃罢了，居然葬送了我蜀地一员大将！简直是……简直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啊！”
“嘘！慎言！这话可别让将军府的人听见，徒增伤悲。不过……理是这么个理。白小将军这一去，对蜀地边防可是个不小的损失。”
“看将军夫人那样子……真让人心酸。咱们还是快些祭拜完就走吧，别在这里惹人眼了。”
……
顾雅带着大丫和二丫，远远地站在将军府斜对面的街角。
她们换上了素净的衣裳，大丫和二丫的眼睛依旧红肿着，紧紧依偎在顾雅身边，小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愧疚。
“奶奶，我们……我们不过去吗？”二丫抬起头，怯生生地扯了扯顾雅的衣角。
她虽然小，但也知道白俊哥哥是为了救她们才死的，她们应该进去磕头，送他最后一程。
顾雅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们解释，将军府的人并不想见到她们。
她沉默地摸了摸二丫的头，没有回答。
目光，却一直紧紧锁着将军府那扇洞开的大门，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肃杀悲伤的景象。
过了许久，日头渐高，前来吊唁的人流终于变得稀稀拉拉。
顾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紧紧握了握两个孙女的手。
“走吧。我们……进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无论将军府的人如何对待她们，她们都不能就这样躲在远处，假装与己无关。
走到将军府门前，守门的依旧是昨日那个门房。
他看到顾雅再次出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怨恨，上前一步，挡在了门口。
“顾老夫人。”门房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疏离和抗拒。“昨日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夫人不想见您。还请回吧。”
顾雅停下脚步，看着门房那张写满敌意的脸，心中苦涩。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硬闯，而是对着门房，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位小哥，老身知道昨日已给贵府添了麻烦。今日前来，别无他意，只想带着两个孙女进去给白俊将军上一炷香，磕几个头，送他最后一程。还请您代为通传一声。老身感激不尽。”
那门房没料到顾雅会对他这样一个下人如此行礼，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少了些戾气。
“顾老夫人，不是小人不愿通传，实在是夫人昨日亲自交代过，任何人都不能让您进去。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请您体谅，莫要为难小人。”
他似乎怕顾雅硬闯，还朝门内招了招手，立刻又有两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家丁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顾雅看着这阵势，知道硬闯无益，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加深将军府的恶感。
她心中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进门，只是默默地退开两步，带着大丫和二丫，站到了大门一侧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着，目光依旧望着府内灵堂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府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语。
白将军亲自送几位身份尊贵的客人出来。
送到门口，与客人拱手作别后，白将军一转身，目光便扫到了安静站在阴影里的顾雅祖孙三人。
他脸上的悲痛和疲惫似乎更深了，眼神复杂地落在顾雅身上，有哀伤，有叹息。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对着那依旧挡在门口、神情紧张的门房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让他们……进来吧。”
“老爷！可是夫人……”门房急了，想要提醒将军。
白将军抬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无妨。夫人那边我会去说，不会连累你们。”
见将军亲自发话，门房和那两个家丁不敢再拦，只得让开道路。
顾雅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能进门的感激，更有面对白将军时那份沉甸甸的愧疚。
他对着白将军，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哽咽：“白将军……多谢。”
白将军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默默地在前面引路。
顾雅连忙拉着两个孩子，跟了上去。
灵堂内，香烛缭绕，梵音低唱。
正中停放着那口巨大的、冰冷的楠木棺材，前面摆着白俊的牌位和香案。
将军夫人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目光空洞地望着棺材。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头发，在惨白的烛光下，白得刺眼。
听到脚步声，将军夫人缓缓转过头。
当看到白将军身后的顾雅，以及那两个她昨日下令拒之门外的孩子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瞬间被剧烈的痛苦、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填满。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晃，身后的丫鬟连忙扶住。
“老爷！”将军夫人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质问和压抑的崩溃，“你……你怎么把她们带进来了？！我不是说过……”
“夫人。”白将军上前一步握住了妻子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捏了捏，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此事是俊儿身为军人的职责，不能怪在顾老夫人的身上。”
将军夫人甩开白将军，拉着他的手，眼中涌出怨恨。“就你清醒，就你善解人意。若不是因为她我儿如今还好好的。”
别以为她不知道蜀王给俊儿的命令是将顾雅救回来，并不包括帮她救那两个孙女。
顾雅不求俊儿去帮他救人的话，俊儿就不会死。
所以这一切都是顾雅的错。
哎他用那双恶狠狠的眼睛盯着顾雅，好似在看什么仇人一样。
若不是...
白将军叹了一口气，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夫人，你我们不能迁怒于无辜之人。顾老夫人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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