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藏海花
从拉吉寺后山蜿蜒而下，进入一片开阔的峡谷，便是藏海花田。
风穿过山间的经幡，带着细碎的凉意，拂过漫山遍野的藏海花，掀起层层红色的花浪。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晶莹剔透，在阳光的折射下炫目到仿若仙境。
这片花田美得不染一丝尘埃，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伤。
没有喧嚣，没有纷扰，连风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这片花海下的静谧。
吴虞看着这片花海，突然就很想带回去一朵研究，然而她刚伸出手，就被小哥阻止了。
“别碰，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上吴虞疑惑的目光，小哥耐心的解释道：“藏海花所塑造的永生只是假象，它既无法让死人复活，也无法真的让人永生，而是用漫长的沉睡，换来极短暂的清醒——就像白玛那样。”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藏海花每八十年一结果，它释放的孢子有剧毒，可以通过空气传播，感染人和动物，让他们变成类似阎王骑尸那样的怪物。所以，张家人每八十年都要进山清理一次藏海花。”
“或许我可以……”吴虞刚开口，就看到了小哥眼里的不赞同，“是了，是我想多了……”
她们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留在这儿的时间或许也所剩不多了，这个世界的藏海花，还是留给未来的无邪和张启灵去处理吧。
小哥牵着吴虞，缓缓朝花田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口冰棺静静伫立在花海中央，被层层藏海花簇拥着。
冰棺并非通透如镜，而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像覆了一层朦胧的雾，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棺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婴儿，连眉眼轮廓都模糊不清。
那层白霜，似是岁月的屏障，将她与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隔绝开来，只留她在这片花海中，独自沉睡，等待着那个唤醒她的人。
小哥拉着吴虞的手，一步步走向冰棺，脚步放得极轻。
他的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给吴虞，也传递着他心底的思念与温柔。
走到冰棺前，他拉着吴虞在冰棺旁坐下，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轻轻抚上冰棺的表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也触到了心底那份深埋已久的思念。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抚摸着冰棺，语气里没有悲戚，只有一份沉淀已久的释然与牵挂：“母亲，我带我的妻子和孩子来看你了。”
他知道，此刻的白玛被冰封着，尚未被唤醒，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听不到他的话，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说，想说这些年他走过的路，想说他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心，想说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吴虞轻轻握紧他的另一只手，掌心的暖意包裹着他微凉的指尖，她微微侧头，看向冰棺，语气温柔而坚定，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妈妈，我叫吴虞，平安无虞的虞。我们很好，以后会更好，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小官，你放心。”
她知道，眼前这个沉睡的女人很伟大，她用自己的生命给了小哥一颗心。
吴虞觉得，或许白玛和汪晓芙会很有共同话题，她们为孩子奉献了一切，乃至生命，她们都是最伟大的母亲。
小哥转过头，目光落在吴虞脸上，眼底的清冷淡漠，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尽数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像春日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的寒凉。
身边是他此生最爱的两个女人，这一刻他感觉那颗空了百年的心快被填满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他和吴虞是如何相遇的，说他们在雨村的日子，说无邪和胖子……
吴虞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安静陪伴。她从没见过小哥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但她却觉得，这样很好。
两人在藏海花田待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将花海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小哥察觉到吴虞手上传来的凉意，方才住了嘴，伸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手，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回去吧。”
“嗯。”吴虞点了点头。
临走前，两人跪在冰棺前，恭恭敬敬地对白玛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吴虞看向冰棺，语气温柔：“妈妈，我们还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明天我再和小官来看你，再陪你说话。”
说完，小哥扶着吴虞，缓缓站起身，转身朝着拉吉寺的方向走去。
身后，藏海花依旧在风中摇曳，冰棺依旧静静伫立，那份圣洁与温柔，在夕阳的余晖中，愈发浓郁。
回到拉吉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张启灵依旧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刻刀，一点点地凿刻着面前的那块石头。
那石头还是原先的模样，连棱角都没被雕琢下来，仿佛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改变这块石头的模样，就像此刻的他，迷茫而无措，找不到方向。
吴虞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心生感慨，于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坚定：“这世间，亦有许多人牵挂着你，张海客、张海杏、张九日……他们都是，当然，未来还会有更多。
张家是你的过去，是你的使命，但它可以不是你的未来。张启灵，我们都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卸下那些枷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完每一天，加油。”
张启灵握着刻刀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触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小哥站在吴虞身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说道：“你以后会懂的。”
话落，他不再多言，揽住吴虞的腰，扶着她回了房间。
院子里，敲击石头的“叮叮当当”声，骤然停了下来。
寂静笼罩着整个院子，只有风吹过经幡的轻响。
过了很久，久到夜色渐浓，那细碎而坚定的凿刻声，才再次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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