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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钱三的果酱


九月的头一日,榆林巷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宋清正在院中看明琮摆弄他那架改了小半的水车模型,忽听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车夫吆喝停车的动静。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院门外,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那人穿着半旧的绸衫,腰间挂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一张脸晒得黝黑,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站在院门口,也不急着进来,先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一眼看见宋清,那笑容又深了几分。

“先生!”

宋清怔了一瞬,旋即认出来人,眼底也浮起笑意:“钱三?你怎么来了?”

钱三几步跨进院子,走到宋清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宋清连忙伸手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钱三不肯起,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才红着眼圈站起来:“先生,俺可想您了。屯里的人都想您。俺这回是跟着商队进京送果酱的,顾头儿说,让俺顺道来看看先生,给您带些东西。”

他说着,解下腰间的布口袋,双手捧给宋清。

宋清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小陶罐,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她揭开一罐的封蜡,一股清甜的果香便扑鼻而来——是野果酱,熬得浓稠透亮,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今年新熬的。”钱三搓着手,憨厚地笑着,“用了先生教的法子,加了蜂蜜和野菊,能放一整个冬天不坏。俺带了好几罐来,先生慢慢吃。”

宋清看着那罐果酱,心中一阵温热。

钱三是安民屯最早跟着她的人之一。当年流放路上,他是最不会说话的那个,也是最实心眼的那一个。旁人分粮食时抢着要多些,他闷不吭声,把自己那份匀给带孩子的妇人。后来建屯子,旁人挑轻省活计,他闷头干最累的,从不抱怨。

她教他熬果酱,本是穷日子里想出来的法子——野果太多,吃不完烂掉可惜,熬成酱能多放些时日。谁知他一熬就是好几年,硬是把这穷法子熬成了能换钱的手艺。

“坐。”宋清引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又让暖儿去倒茶。

钱三坐下,眼睛却四处打量着院子,看那收拾得齐整的菜畦,看廊下晾晒的药材,看明琮摆在桌上的那些木工家伙,眼神里满是感慨。

“先生这儿真好。”他说,“比俺想的还好。”

宋清笑了笑,问他:“屯里都好吧?”

“好,好着呢。”钱三连连点头,“今年庄稼长得好,周铁带着人新开了二十亩荒地,种了黍子和豆子。林先生的医署收了仨徒弟,都是屯里的娃娃,学得可认真。顾头儿天天带着人巡边,这一年来,连个小毛贼都没敢往屯子跟前凑。”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先生,俺这回进京,顾头儿让俺跟您说句话。”

宋清神色微微一凝:“什么话?”

钱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野狐岭那边,这俩月又有人影晃动了。是当兵的。顾头儿跟了几回,没敢跟太近,远远瞅着,那些人身上带着制式军刀。”

宋清的目光沉了下来。

制式军刀。

当兵的出现在野狐岭,鬼鬼祟祟,不露身份,能是什么好事?

“顾头儿说,”钱三继续道,“让先生回屯子的时候,务必多带人手,走大路,别抄近道。那些人要是冲先生来的,路上只怕不太平。”

宋清点点头,没有说话。

院中的阳光依旧暖和,她的心却往下沉了几分。

那些人,果然还在。

不是承恩王,是承恩王背后的人。那些人当年没能杀了她,如今她回了京城,有了身份,有了依仗,他们反倒更坐不住了。

“我知道了。”她稳住声气,对钱三说,“回去告诉顾长风,让他务必小心,别轻举妄动。等我回去再说。”

钱三应了,又絮絮叨叨说起屯里别的事——谁家添了丁,谁家闺女定了亲,谁家老人在睡梦里走了,走得安详。宋清一一听着,时不时问几句,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明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

钱三看见他,眼睛一亮:“这是……四公子?”

明琮微微点头,唤了一声“钱三叔”。

钱三连忙站起来,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四公子长这么高了”笑得憨厚,“先生,四公子这气色,比在北疆时好多了。”

宋清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欣慰:“是,吴伯调理得好。”

明琮垂着眼,没有说话,耳根却微微红了。

钱三又絮叨了一阵,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宋清:“先生,这是俺那果酱的账目,您看看。顾头儿说,让先生定个章程,俺照着办就是。”

宋清接过账目,没有立刻看,而是望着钱三,温声道:“果酱的生意,你想做到多大?”

钱三愣了愣,挠挠头:“俺……俺没想那么多。顾头儿说能换钱,俺就熬。屯里人都帮着采果子,分了钱,大家伙儿都高兴。”

宋清点点头,又问:“如果我说,这果酱往后只能小批量做,不能往大了做,你愿意吗?”

钱三又是一愣,但很快便点头:“先生怎么说,俺就怎么做。先生不让往大了做,肯定有先生的道理。”

宋清看着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钱三是实诚人,实诚到不会问为什么。可正因为有他在,有周铁、顾长风、林绪之这些人在,安民屯才是安民屯。

“我不是不让你们赚钱。”她放缓声音解释,“只是安民屯的根基,不在京城的生意上。屯里那些人,种地、采药、打猎、做工,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理。果酱能换些银钱贴补,够了。往大了做,就要往京城跑,要跟那些商号打交道,要应付各路人马。你们都是实诚人,玩不过那些弯弯绕。”

钱三听完,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俺懂了。俺回去就跟顾头儿说,果酱就屯里自个儿吃,外头不卖了。”

宋清笑了:“不是不让卖,是别贪多。奇珍阁那边供着就行,京城别的地方,不必去。够用就好。”

钱三应了,又郑重地朝宋清作了个揖,才转身上车。

马车辚辚驶远,扬起一阵轻尘。

宋清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明琮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娘,是不是要出事了?”

宋清低头看他,少年的眼睛清澈,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没有瞒他:“可能吧。”

明琮抿了抿唇,忽然说:“娘,我不怕。”

宋清看着他。

“我怕过。”明琮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小时候在北疆,总怕自己活不长,怕拖累娘和妹妹。现在不怕了。”

他抬起头,望着宋清:“能活多久,我不知道。但只要活着,我就跟娘一起撑着。”

宋清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轻轻拍了拍。

“好。”

暖儿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宋清的腰:“娘,我也不怕!我跟哥哥一起,保护娘!”

宋清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轻了些许。

“走,”她说,“进屋去,尝尝钱三叔带来的果酱。”

傍晚时分,柳明玉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说是新学的点心,送来给暖儿尝尝。宋清看她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底的青黑淡了,眉宇间也舒展了些。

两人在屋里坐下,暖儿乖巧地端来茶和果酱,又退出去,把空间留给大人。

柳明玉尝了一口果酱,眼睛亮了亮:“真好吃。宋姨,这是哪儿来的?”

“北疆安民屯。”宋清说,“那边野果多,熬成酱能放一冬。”

柳明玉又舀了一勺,细细品着,忽然轻声问:“宋姨,那边……现在是不是很苦?”

宋清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柳明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果酱,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象不出来。”她说,“从小在府里长大,最苦的日子就是流放的那些岁月,再苦,也有到头的时候。他们在北疆一待就是好几年,甚至一生,还是自己选的。”

她抬起头,望着宋清:“宋姨,是怎么熬过来的?”

宋清望着窗外,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橘红。

“没什么熬不熬的。”她说,“有孩子家人要养,有跟着你的人要活下去,咬着牙也得往前走。走一步,再走一步,回头看,也就走过来了。”

柳明玉点点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宋姨,您上回说,帮我打听那个人……”

宋清看向她:“有消息了?”

柳明玉摇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还没有。可我想通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得先把自己活好。他要是活着,有缘总能再见。他要是……要是不在了,我也不能一辈子吊着。”

宋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慰。

这丫头,比自己想的还要通透。

“你能这么想,就好。”

柳明玉笑了笑,那笑容比前几日真实了许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些家常闲话,柳明玉便起身告辞。

宋清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提着灯,慢慢走进夜色里。

月光下,她的背影比前些日子轻快了些。

宋清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那个叫周筠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能让柳明玉等了这许多年。

但愿苏瑾那边,能尽快有消息。

九月初三,苏瑾的信到了。

信写得不长,却字字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周筠的下落,他打听到了。

当年国公府出事后,周筠并没有离开京城。他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躲了三个月,四处托人打听柳家流放的消息。后来听说柳家女眷被发配北疆,他便悄悄跟着押解的队伍,一路跟到了北疆。

跟到北疆之后呢?

信里说,他打听到的消息,到这里就断了。有人说周筠在野狐岭一带落了脚,靠给人写信、算账为生。有人说他跟着商队去了更远的地方。还有人说……

信到这里,墨迹顿了顿,像是写信的人犹豫了很久,才接着写下去。

还有人说,当年野狐岭那一带,曾有一批流放犯人的队伍遭遇马贼,死了不少人。周筠若是在那会儿跟着商队经过,只怕……

苏瑾没有把话说完。但宋清看得懂。

她把信纸放下,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野狐岭。

又是野狐岭。

如果周筠真的是在那里……

她不敢往下想。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

梦里总是出现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却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她追上去想问,那人却始终不回头,走啊走,消失在风雪里。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周筠是死是活,她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为了柳明玉那五年的等待,为了那只磨平了纹路的旧银镯,也为了那句“等我”。

早饭时,她对明琮和暖儿说:“去北疆之前,咱们先去一趟野狐岭。”

两个孩子齐齐抬起头,望着她。

宋清没有多解释,只是说:“有些事,娘要去查清楚。”

明琮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暖儿看看哥哥,又看看娘,也点了点头。

吴伯在一旁听着,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去野狐岭的路不好走,得多备些干粮和厚衣裳。”

宋清点点头:“有劳吴伯了。”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了一地槐叶。

九月初五,沈拓又来了。

“有人在打听你。”他站在院门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紧盯着宋清的脸,“五军都督府的人。”

宋清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打听什么?”

“打听你在北疆那些年的事,打听安民屯,打听顾长风、周铁、钱三那些人。”沈拓说,“还打听你什么时候回北疆。”

宋清沉默了。

五军都督府。

那不是承恩王的地盘。承恩王是勋贵,五军都督府是武将的地盘,两路人马,各不相干。如果有人在五军都督府那边打听她,那就说明——

是另一路人,在关注他们。

沈拓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得罪的人,不止承恩王一个。”

宋清点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

沈拓微微皱眉:“你知道?”

“猜到了一些。”宋清说,“承恩王只是台前的,背后还有人。那些年追杀我的,不止一批人马。有人想灭口,有人想抢东西,各怀心思。”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沈拓:“你查到了什么?”

沈拓沉默片刻,低声说:“五军都督府佥事,陆炳文。”

宋清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有什么东西,隐隐浮出水面。

陆炳文。

她听过这个名字。当年在流放路上,有几次险些丧命,那些人嘴里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是什么人?”

沈拓说:“承恩王的旧部。承恩王倒了,他不但没受牵连,反而升了官。”

宋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承恩王倒了,他的旧部不但没事,反而升官?

这说明什么?

说明承恩王是替人背了锅。说明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朝堂上稳稳坐着,看着这一切,看着她一步步走回来。

沈拓看着她,忽然问:“你还敢回北疆吗?”

宋清抬起头,望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拓看得心头一震。

“为什么不敢?”她说,“我要是躲着不回去,他们反倒称心如意了。”

她转身,望着北方的天际。

“我就是要回去。回安民屯,回野狐岭,回那些他们以为能吓住我的地方。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站出来。”

沈拓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我跟你去。”

宋清回头看他。

沈拓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初九我来接你”,便转身消失在巷口。

九月初八,柳明远大婚。

这一日,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宋清带着明琮和暖儿去吃了喜酒。席间看着柳明远牵着新妇的手,一步步走进正堂,心中满是欣慰。如今已经娶妻成家,成了能撑起一家的男人。

新妇姓周,是个端庄知礼的姑娘,进门后先给柳家长辈敬茶,又特意来给宋清敬了一杯。她望着宋清,目光温婉恭敬:“常听夫君提起安人,说当年在北疆,是安人护着他、教着他。媳妇敬安人一杯,谢安人大恩。”

宋清接过茶,一饮而尽,拉着新妇的手,温声叮嘱了几句。

新妇一一应了,又给明琮和暖儿送了见面礼,才退回去,站在柳明远身侧,一对璧人般配得很。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柳明玉坐在宋清旁边,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恍惚。

宋清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柳明玉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低声说:“宋姨,我没事。”

宋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宴席散时,已是黄昏。

宋清带着孩子回到榆林巷,刚进院门,便看见吴伯在院中坐着,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收拾好了。”老人把包袱递给她,“路上用的,干粮、伤药、厚衣裳,都齐了。”

宋清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她抬头望向北方。

明日,就要启程了。

【章末钩子】

夜深人静,榆林巷外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黑影静静站着,望着巷子深处那扇已经合上的院门。

站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不久,另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五军都督府的人,亲自盯梢?”

那人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看来,陆大人是真的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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