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弩机的改良
三日后,顾长风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回不是寻常家书,而是夹着一卷厚厚的牛皮纸,用细麻绳扎得紧实。宋清拆开来,里头是几张图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墨迹深浅不一。
周铁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用炭笔重新描过,一看便知是熬了多少个夜晚才画成的。
宋清铺开图纸,细细看过去,目光渐渐凝住。
是改良后的弩机。
比当年在安民屯时用的那批更精巧,弩臂缩短了三寸,却加了双道机括,弦槽改深,望山加高,射程至少多出二十步,力道不减,便携性却大大提升。图纸边缘还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周铁自己的心得:“试三十七次,断弦八回,终成。弦用牛筋合蚕丝,北疆天冷不脆。”
宋清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看见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在屯中的工棚里,一盏油灯熬到天明,一遍遍调试、试射、失败、重来。
周铁是当年流放路上最早跟着她的人之一。原是匠户出身,在安民屯那些年,他把一身手艺全掏了出来,带着屯民改良农具、打造猎弩、修建水碾,硬是把一片荒芜之地,变成了人人有屋住、有粮吃的家园。
如今他做出这等利器,却不敢贸然献上去。
信中说得很直白:“先生,这弩比军中现用的强,俺知道。可越是这样,俺越怕。献上去,万一落在歹人手里,是祸不是福。俺信不过那些官,只信先生。先生说能献,俺就献;先生说藏起来,俺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宋清握着信纸,沉默良久。
吴伯端着药碗从廊下走过,见她神色凝重,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宋清将图纸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看了几眼,眉头也皱起来。他在军中待过,比寻常人更懂这种东西的分量。
“这是好东西。”吴伯低声说,“也是烫手的东西。”
“是。”宋清点头,“周铁顾虑得对。这种利器,落在对的人手里,是护国的底气;落在错的人手里,是杀人的刀。”
她望着窗外,院中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意渐深。
当年她带着两个孩子在绝境中求生,想的是活下来,想的是让跟着她的人都有口饭吃。后来一步步走到今日,所求的早已不止是温饱。安民屯那几百口人,周铁、钱三、林绪之、顾长风——每一个都是她把命交托过的,也是把命交托给她的。
她得为他们谋一条长远的路。
“这弩,要献。”宋清放下图纸,声音平稳,“但不能随便献。得等到最恰当的时机,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让不该看见的人看不见。”
吴伯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信宋清,信她能把这些事理得明白。
傍晚时分,柳明琮从工坊回来,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图纸。
少年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弩机图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宋暖端着茶进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哥,看什么呢?”
柳明琮回过神,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这里。”
宋清抬头看他。
“这里,”柳明琮的手指落在那道双装机括上,“周铁叔把机括设成双道,是为了增加力道。但这样一来,弦的损耗会更大,射不了多少箭就得换弦。”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如果把望山这里再抬高两分,机括的角度调一调,弦的受力就能匀开,损耗就没那么快了。”
宋清看着儿子,目光里泛起一丝惊讶。
“你能改?”
柳明琮抿了抿唇,少年人的要强和谨慎在眼底交错着。他没有立刻说“能”,而是又低下头,仔细看了许久,才抬起头来:“我想试试。”
宋清笑了。
“那就试试。”
她把图纸推到儿子面前,又添了一句:“这是周铁叔的心血,你改的时候,要记着尊重他的手艺。”
柳明琮郑重地点头:“我知道。”
这一晚,少年的屋里灯亮到很晚。
宋暖去看过一回,见他对着图纸和木料发呆,便悄悄把凉了的茶换走,又悄悄退出来,不去打扰。
吴伯在院里抽着旱烟,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开口:“那孩子,有心了。”
宋清坐在他旁边,点点头。
“他不光有心,”她说,“他有自己的路。”
吴伯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他那身子……”
“我知道。”宋清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能活多久,能不能活到娶妻生子、功成名就,我不知道,吴伯你也不知道。但他自己想活,想做事,想护着人。这就够了。”
吴伯没有再说什么。
月光下,老人的脸比从前添了许多皱纹,眼神却依旧是那个眼神——经历过太多生死,反而能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夜深了,柳明琮的灯终于熄了。
宋清回到屋里,在案前坐下。她没有急着睡,而是又取出顾长风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里除了周铁的弩机,还提了些别的事。
钱三的果酱作坊做大了,屯里家家户户都种了野果,秋后能收好几批,奇珍阁那边供不应求。林绪之的医署收了三个学徒,都是屯里孩子,学得认真。顾长风自己带着护卫队巡了几回边,没遇上大动静,但野狐岭那边,有商队说见过几拨形迹可疑的人,不像是寻常马贼。
宋清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野狐岭那边,如今还是不太平。长风心里总有些不安,盼先生早归,一同商议。”
野狐岭。
宋清放下信纸,望向窗外的夜色。
她以为承恩王倒了,一切就结束了。
可顾长风这封信让她明白,或许从来就没有结束。
窗外起风了,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宋清静坐片刻,重新提起笔,给顾长风写回信。
她先写了周铁的弩机,写明琮想帮忙改进的事,写安民屯众人的安置和前程。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
“野狐岭的事,等我回去细说。你在那边,多加小心。”
写完了,她封好信,吹熄灯,躺下歇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她想起沈拓那晚的话:“若是要回北疆,告知我一声。”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又或者,他只是直觉比她更敏锐,早早就嗅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宋清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
柳明远的婚期定在九月初八,还有不到一个月。婚事一了,她便动身。北疆路途遥远,带着两个孩子一个老人,走慢些,入冬前总能赶到安民屯。
她得回去。
回去看看周铁的弩机,看看钱三的果酱,看看林绪之的医署,看看顾长风和他心里那丝不安。
回去看看那个她一手建起来的家园。
也回去,把那些年没有做完的事,做一个了断。
窗外风声渐紧。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宋清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她刚起身,便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
是柳明玉身边的婆子,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说是姑娘让送来的。宋清打开一看,是一双厚实的棉靴,靴筒里塞着一沓厚厚的棉袜,都是新做的。
婆子笑着说:“三姑娘说,北疆天冷,宋安人和四公子、暖姑娘都得添厚实衣裳。她这几日赶着做了些,安人先用着,回头再送别的来。”
宋清捧着那包袱,心里暖融融的。
那丫头,自己心里压着那么重的事,却还惦记着旁人。
她让婆子带话回去:“替我谢谢你们姑娘,就说东西我收下了,回头我亲自去谢她。”
婆子应了,转身走了。
宋清回到屋里,把棉靴和袜子收好。暖儿凑过来看,摸着那细密的针脚,轻轻“呀”了一声:“三姐姐手真巧,比我绣得好多了。”
宋清揉揉她的脑袋:“你三姐姐有心,你也有心,都是好孩子。”
暖儿抿嘴笑了笑,又坐回廊下继续做绣活。那幅忍冬纹的帕子已经快绣完了,浅黄的蕊,青灰的叶,活灵活现。她盯着那忍冬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脸微微红了红,连忙低下头去,装作专心绣制的模样。
宋清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少女心事,就像春日的花苞,到了时候,自然会开。
午后,柳明琮从工坊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新削的木件。他走到宋清面前,把那木件递给她看。
“娘,您看这个。”
宋清接过来,仔细端详。是个弩机的部件,比图纸上画的小了一圈,角度也略有不同,却更精巧了。她抬头看向儿子,眼里带着询问。
柳明琮抿了抿唇,轻声解释:“我把望山抬高了两分,机括角度调了一度,弦槽加深半寸。这样一来,力道不减,弦的损耗能少三成。”
他说着,又指了指另一个地方:“这里,我加了一道卡槽,换弦的时候不用拆机括,直接卡进去就行。”
宋清看着他,看着儿子眼底那点亮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这孩子,从小心疾缠身,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肆意玩闹。她一直以为他会活得小心翼翼,会缩在自己的壳里。可他没有。他找到了自己的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变强。
“能试吗?”她问。
柳明琮点点头:“我做了个,等回头借周铁叔的弩试试。要是不成,再改。”
宋清把木件还给他,温声说:“慢慢来,不急。”
柳明琮应了,捧着木件又回了工坊。
吴伯从药圃那边过来,望着少年的背影,低声说:“那孩子,心比谁都细。”
宋清点点头。
“细才好。”她说,“做这种事,就得心细。”
吴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那扇工坊的门,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担忧。
欣慰的是,孩子有出息。
担忧的是,他那身子,不知道能撑多少年。
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宋清心里有数,也知道那孩子自己有数。有些事,不说破,反而更好。
傍晚时分,沈拓又来了。
依旧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外,依旧是拎着个布囊。这回里头是几张皮子,硝制好了的,柔软厚实,一看便知是北疆那边的货色。
“给孩子的。”他说,声音淡淡的,目光却落在宋清脸上,“北疆冷,用得上。”
宋清接过布囊,看着那些皮子,心中动了动。
这东西,不是寻常能买到的。他在北疆有门路,这些日子怕是没少替她打听那边的事。
“进来坐坐?”她问。
沈拓摇摇头:“不了,还有事。”
他转身要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归期定在何时?”
宋清答:“九月初八之后,看天气。”
沈拓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宋清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片刻。
暖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娘,沈叔叔怎么老是不肯进来坐?”
宋清低头看她,女儿的眼睛亮亮的,满是好奇。
“他有他的事。”宋清说。
暖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仰起脸问:“娘,沈叔叔是不是喜欢咱们家?”
宋清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答。
暖儿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他老是给咱们送东西,又不肯进来坐,怪怪的。”
宋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瞎想,进去吧。”
暖儿应了,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宋清站在原地,望着夜色深处,忽然想起沈拓那句话:“四海无家,唯有你这里,让我想停留。”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里。
夜里,她继续给苏瑾写信。
把柳明玉的事细细写了,托他在江南寻访周筠的下落。又问了问苏钰的近况,那孩子今年该下场了,也不知准备得如何。
写完了,封好,搁在案头,明日一早便让人送出去。
窗外月色正好,秋虫唧唧,一声接一声。
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些日子的事,想着柳明玉的等待,想着明琮的图纸,想着暖儿悄悄泛红的脸颊,想着沈拓那句“归期定在何时”,想着顾长风信里那句“野狐岭那边,还是不太平”。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起身,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很久很久。
早饭时,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吃完饭,她叫来柳明琮和宋暖,温声说:“咱们九月初九动身,回北疆。这些日子,你们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有什么想带的,提前准备好。”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暖儿问:“娘,能带上绣架吗?我还想接着绣。”
宋清笑着点头:“能。”
柳明琮抿了抿唇,问:“娘,我的木料和工具呢?”
“也能。”
两个孩子都笑了。
宋清看着他们的笑脸,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些许。
不管前头是什么,只要孩子们在身边,她就能撑下去。
吴伯在院门口磕着烟袋锅,望着这一家子,眼角也弯了弯。
太阳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院子里,照在每个人身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钩子】
宋清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天际。
她不知道,此刻的野狐岭外,几骑快马正趁着晨雾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穿着寻常商队的衣裳,腰间却藏着制式军刀。
为首那人勒住马,望向南边,低声开口:“京城那边,盯紧镇国公府。尤其是那个姓宋的女人。”
“大人,她不过是个流放过的寡妇——”
“闭嘴。”那人目光阴冷,“承恩王怎么倒的,你忘了?”
晨雾渐渐散去。
野狐岭的风,吹过荒草,吹过碎石,吹过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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