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北疆来信

第二日晨起，柳明玉眼底虽凝着一抹淡淡青黑，神色却已收拾得安稳妥帖。她是镇国公府嫡出三姑娘，晨起按例向柳老夫人与柳夫人请安，只温声推说昨夜睡得浅，半句不提前一晚醉酒剖心的隐秘，依旧是端庄得体的模样。

宋清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有些压了多年的心事，说与可信之人听，便已是卸下了大半重担。

这一日，榆林巷中仍是一派寻常安稳光景。

柳明琮天不亮便起身，按着吴伯教的舒缓法子舒展筋骨，一举一动都放缓放轻，从不敢躁进。他是镇国公府四公子，虽早已认祖归宗，却依旧执意跟着养母宋清、妹妹宋暖同住。自小缠身的心疾，这么多年的调理，才勉强安稳至今。

待气息平稳，少年便一头扎进工坊，对着水车改进图纸凝神琢磨，时而提笔勾画标注，时而拿起木料细细比划，连宋暖端来的早膳凉透了都未曾察觉。

宋暖坐在廊下做绣活，指尖针线齐整，只是眼神偶尔会轻轻飘向院门外，想起平远侯府的荷塘清风，耳尖便悄悄泛红，连忙垂眸敛神，装作专心绣制的模样。

吴伯守在药圃间苗除草，动作沉稳老练。当年老鸦岭的漫天大雪里，是他救下冻饿将死的宋清，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宋暖和柳明琮，一路教她狩猎布陷阱、辨认草药，更为柳明琮配药调理心疾。这份情分，早已比亲人还亲。如今柳国公出面，将他女儿的坟茔迁在了京城附近，祭扫方便，老人心中再无挂碍，只一心守着这一院子人安稳度日。

宋清在屋中翻看账册与往来信件，奇珍阁生意日渐稳固，北疆安民屯那边也常有书信寄来，多是报平安、说屯中琐事，暂无风波。

正翻看间，院门外传来柳府小厮恭敬的声音：“宋先生，北疆顾统领的信到了！”

宋清拆开信封，目光落在顾长风的亲笔字迹上。

信中说，安民屯中越发兴旺，田地丰收，作坊渐兴，林绪之的医署也收了学徒，俨然成了北疆边境最安稳的落脚之地。

信末一句写得真切恳切：

“安民屯一切安稳，屯中老少日夜念着先生，盼您归期。”

宋清握着信纸，心头泛起一阵温热。

那是她带着两个年幼孩子，在绝境之中拼出来的家园，是她从无到有、一手建起的根基，即便如今身在京城，也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

吴伯不知何时走到了屋门口，见她望着信纸出神，轻声问道：“是北疆安民屯的信？”

宋清将信递过去，老人眯着眼逐字看完，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底泛起怀念。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吴伯低声叹道。

宋清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缓缓开口：

“吴伯，等明远成亲之后，我们回一趟北疆，回安民屯看看。”

吴伯身子一震，抬眼看向宋清，眼中满是惊喜：“真能回去？”

“嗯。”宋清点头，语气温和却格外坚定，“去看看顾长风他们，也让琮儿和暖儿，再回一趟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老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好，好啊，是该回去看看了。”

两人说话间，柳明琮从工坊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日渐挺拔，站在阳光下，看向宋清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娘。”他走上前，轻声开口。在他心里，宋清是生养他、护着他的娘亲，镇国公府的身份，远不及眼前这人重要。

“我们要回北疆安民屯？”

“是。”宋清温声应道，“等你二哥明远的婚事一了，我们便动身。”

柳明琮垂下眼睫，沉默片刻，终究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深的顾虑：

“娘，我的身子……能走那么远的路吗？”

他自小带着心疾，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当年若不是一路拼死调理，小心呵护，他根本活不到现在。他怕路途劳累拖累众人，更怕让母亲忧心。

宋清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少年的掌心是常年摆弄木料磨出的薄茧，温热而有力。

“娘会把一路行程安排妥当，慢走慢行，绝不劳累。”她声音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是娘的儿子，娘护着你，哪里都能去。”

柳明琮眼底的不安一点点散去，轻轻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抬眼，眼神亮得干净又执着：

“娘，我要在启程前把水车做好，带回安民屯给周铁叔看。以后，我还要做更多有用的东西，护着娘，护着妹妹。”

宋清望着眼前已然悄悄长大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应道：

“好。”

傍晚时分，烛火跳动，映得屋中暖意融融。

宋清提笔写信，第一封便是寄给江南的苏瑾，细细嘱托他务必寻访周筠的下落，哪怕只寻得一丝半缕的消息，也务必尽快回信。

她记着柳明玉腕上那只磨平纹路的旧银镯，记着那句轻得发颤的“等我”，能圆一份痴心等待，便圆一份。

刚搁下笔，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独有的沉稳。

宋清抬眸起身，走到院中，便见月色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身着素色常服，面容冷峻，气息沉静。

是沈拓。

他手中拎着一个素布囊，并不贸然进门，只站在院门处，声音低沉：“路过，带了些东西。”

布囊里是北疆特有的伤药与驱寒草药，他知晓吴伯常用，更清楚此番北上路途艰险，必定用得上。

宋清接过布囊，指尖不经意间与他相触，两人皆是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这阵子，多谢你暗中照看。”宋清轻声道。

承恩王倒台后，京中残余势力暗流涌动，不少人暗中盯着镇国公府，盯着她，沈拓虽从未明言，却一直默默守在榆林巷周围，护着这一院子的安稳。

沈拓微微摇头，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灯火，最终落回宋清身上：“北疆有信？”

“顾长风来信，安民屯一切安好。”

沈拓沉默一瞬，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

“若是要回北疆，告知我一声。”

宋清抬眼，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笃定，心头微微一动，轻轻应下：“好。”

沈拓不再多留，对着她微微颔首，转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悄无声息，一如他来时。

宋清站在院门口，夜风微凉，手中药囊裹着淡淡的草药香。

京城的安稳，北疆的家园，江南的故人，暗处的暗流……

一条条丝线，正悄然交织缠绕。

她回到案前，提笔给顾长风回信，蘸满墨汁的笔尖落下，在信纸末尾缓缓写下一句：

“诸事安稳，归期不远。”

只是她此刻尚未知晓，这一趟重返安民屯，从不是简单的归乡省视，而是要将当年流放追杀、旧案沉冤、幕后黑手的所有隐秘，彻底掀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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